站在城楼下，抬头望去，这些士卒的精气神令他大受触动。 缓缓步入城门，在满是泥土的道路旁列队的百姓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都想见识一番。 云九率人把他护在中间，隔绝百姓过度热情伸出的手。 赵楷察觉到官员和百姓情态的巨大落差，也知道自己的安危关系着他们头上乌纱帽的寿命。 本想与民同乐，近距离体察民情的念头生生掐断了。 在宗泽的指引下，迅速抵达了驿馆。 而随行的一万人马被分开安置在了城内各个军营。 不多时，衙门来人请官家用餐。 “微臣准备不足，请官家体谅！” 来到衙门，赵楷随意地坐了下来，宗泽言不由衷地致歉，在场所有人都没听出他话里的诚意。 看着餐桌上杂菜粥，腌咸菜，蒸饼…… 种师道的脸色阴沉下来，他频频回顾，给宗泽递眼色。 宗泽却恍若未见，立在赵楷身后，继续示意传菜官把草根，树皮也都端了上来。 开局就给皇帝一个下马威，古往今来，几人敢！ 但宗泽就真的这么干了！ “官家不要计较，这已经是磁州百姓送来的最好的食物了……” 种师道啪地拍一下桌子，胡须猛地一翘，“宗汝霖，你搞什么鬼把戏！官家面前，请注意自己的言行！” 赵楷一脸云淡风轻，坐在主位上，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内心毫无波澜。 他在心底暗道：“呵呵，这个家伙，竟然用这样的法子想试探自己。 看他的脸色，恨不能在城外时，下令将士们拉开神臂弓，让朕大吃一顿吧？” 宗泽依旧一本正经，“官家，老种，两位不要动怒！ 磁州粮草储备稀缺，微臣的将士们决不能饿着肚子守城，所以一等粮都留给他们。 战马虽少，但豆粨和干草干果子是它们的最爱。 只有让它们吃饱喝足，才能在战斗中为我们多争取一分胜算。 百姓们也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去年磁州守收成不佳，又被金兵抢掠一空，青黄不接的灾年，能吃上树皮草根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于臣和衙门里吃皇粮的，一天也只能吃一个蒸饼，两碗杂菜粥。” “呵呵！”赵楷夹起一块草根，放在口中咀嚼着。 一股清新的土气在口腔里爆裂开来，每个味蕾细胞都在表现出无比的抗拒。 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正要再夹那块树皮，却被一只手按住了手腕。看書菈 宗泽脸色复杂地望着他，“官家，浅尝辄止吧！” 赵楷放下竹筷，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的老茧和粗粝的指腹让他不由一叹。 “宗汝霖，在你心里，朕处心积虑，篡夺皇位，大罪当诛，小罪当该被剔除皇室，贬为庶民，逐出京师，子孙后代都不得入皇籍是吗？” 种师道大惊失色，他没有想到赵楷毫不忌讳地质问。 无奈地向宗泽瞪了一眼。 他派来那么多人与他提前通气，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让他知道这皇帝绝非他想象的样子嘛！ 亏他一箩筐一箩筐的好话说尽，让赵楷心中有了底，对他没有坏印象。 否则，就凭这待客的苛责行径，早就被皇城司那帮狼狗给拖进大牢了！ 宗泽想抽回手，赵楷却越攥越紧。 他怔怔地望着那张英武刚毅的脸庞，与太上皇赵佶极其相似的五官，眉宇间却透着他形容不出的坚定。 “宗汝霖啊，磁州缺粮草，为什么不跟朕提？ 费尽心思把蜡封信件传递到杭州，一心修道的道君皇帝能带给你什么？ 是你以为朕无用，还是觉得京师的一切还在太上皇手中？” 他一连串的发问，终于让宗泽憋着的一口气彻底呼出来。 他跪在地上，郑重道：“太上皇病重与禅位前，皇太子病危与禅位之后……微臣听到京师把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自然相信这不是空穴来风。 金兵围困开封，原本只为求财，官家却用财宝和女人为诱饵，让金兵吃尽苦头，导致他们把怒气都洒在北逃之路上。 还有，国库并不充盈，不知新皇安抚金兵的钱财从何而来？ 卖官鬻爵是为大忌，新皇知法犯法，如何服众？ 微臣听闻李纲被迫与皇太子划清界限，也是新皇对他施压，让他不得不为之…… 太上皇虽禅位，但绝不是对我大宋撒手不管！” 听到他越说越不像话，种师道气得浑身发抖。 都说不知者不怪，可这些话如果不和盘托出，他或许能为宗泽说几句好话，解释清楚。 这个一根筋的，就这么把自己全都搭进去了。 赵楷夹起一块腌菜，大口喝粥。 听到宗泽不再继续，他轻声道：“没了？” “微臣……”宗泽目瞪口呆，抬头望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赵楷又道：“说完了，就都入座吧！朕这次来就是解开这些误会的！” 种师道心中忐忑，见赵楷没有动气，连忙把呆愣的宗泽搀扶起来，把他按到了座位上，手指用了几分力道，向他暗示不要太过分。 赵楷撸起袖子，小臂上的露出六道伤口。 “大哥不是假病，是他不想接烂摊子，关闭东宫大门故意拖延，不许太医诊治，这才拖成了危症。 另外父皇对此最是清楚，朕无需再做解释。” “另外，金兵围困开封，是要钱财不假！但这些都是表面的，他们还提出亲王宰相为质，割让太原三郡。 目的何在？ 目的就是温水煮青蛙，钝刀割肉。 今日砍掉你的手指脚趾，下一步就砍掉你的手臂，等到我们大宋失去周围屏障，就会彻底沦为人彘，任他们宰割。” “另外国库是不充盈，兵部还欠父皇的银两未还。 但朕所取之财，一部分来自于我赵家祖上的丰厚家底，另一部分来自于民间商贾富户。 这些都是心照不宣之事，朕自认为，稳定大局才是当务之急，无需让天下皆知。” “王黼辅佐朕登基，但他对待百姓不善，民间对他早有怨言，甚至把他与童贯之流并列提名。 朕除掉他们，并不是报复谁，而只是为还百姓一个公道！” “至于李纲，他不像二位，积累了驰骋疆场的作战经验，能够披甲上阵克敌与千里之外。 他是文臣中的最会用武的，也是武将中文采最斐然的。 开封城有他这根定海神针，军民一体，鱼水交融，才能发挥三重城防的最大作用。” “至于他与大哥之间的往来，朕从未插手过。 在金兵退去之前，李纲提议朕开城门，让百姓自由选择去留，朕准了，大哥也带着家眷离京了…… 宗汝霖，你还有何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