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水县城安居巷，原本只是一条普通的街道和坊舍，孙氏一族久居于此。 但自打孙大人成为县令，又在不久前升任一州知州，使得这里立刻成为一屋难求的热门居住地。 不少家底殷实的豪商、大户，不惜掷上几百两纹银，只求一栋小破屋。 在他们看来，安居巷不仅名字取得好，风水更好，能出贵人。 而今日，孙家张灯结彩大肆宴请街坊四邻的举动，更是印证了这个说法。 “知州大人，恭喜恭喜。” “客气客气，张兄，里边请。” 孙乾满脸喜气地站在二门外，亲自充当迎宾的角色，把一个个客人引到院内。 登门贺喜宾客都知道，这场的宴会的主角不是知州大人，而是大人的娘子，新晋诰命夫人，黄氏。 孙家大院、巷道，都摆上了露天的席面，只要上前说一句恭喜，便可入席喝杯水酒，来者不拒。 “贤婿，王爷会过来吗？” “岳父大人，王爷已带人驾临淮南，当下不在宁水。” 听到这个答案，黄老爷子脸上略显失望，女儿的大日子少了最尊贵的人，难免有些遗憾。 “哦，贵人公务繁忙，应该的。只是乾儿，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高调了？” 论起人情世故老爷子肯定比女婿老道，但要说起王爷的心思，他却不敢胡乱猜测。 “您放心，宁水多少年都没出过诰命了，咱们办得越隆重，越显得重视，王爷不会怪罪的。” “那就好。” 见女婿心里有成算，黄老爷子也不再说什么，笑得合不拢嘴。 场面大，知道的人越多，女儿将来越稳，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孙乾费尽心思，给夫人和黄家做足了脸面，为的也是得到岳家的全力辅佐。 主政一县和执掌一州，这中间的区别太大，他刚干没多久，已经觉得无比吃力。 “岳父，外间的宾客还要多劳您费心招待，小婿恐怕没那么多精力。” 听到这话黄老爷子微微一惊，连忙问道：“王爷有交待？” “是。” 孙大人也没想瞒着，凑到岳父的耳边，快速把事说了。 老爷子面色立时大变，抓着拐杖的手几次松紧。 他同样不敢耽搁王爷的大事，命令肯定是要执行的，如何做才是重点。 “乾儿，我认为这事你不能直接说。甚至，暗示都不行。” “为什么？” “没人是傻子，只要你露出一丁点意思，对方就会生出防备之心，到头来反而会打草惊蛇。” 孙大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觉得岳父的话不无道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举人和进士群体团结起来，定然会生出变数。 “可是，王爷只给了半年时间，现在不放出风，小婿怕来不及。” 黄老爷子捋着花白的胡须，思索片刻后，说道：“不，时间再紧也不能明着来。你要知道，王爷如此郑重，最想看到的肯定是政令畅通，咱们不能本末倒置。” “那以您的意思？” “呵，这事你不能说，不代表别人不行。乾儿，万万不可小看了女子。” 孙大人恍然大悟，对着岳父大拜一礼，急忙冲入内院去找今天的主角去了。 由于男女大防的存在，在正式场合的宴会中，男女宾客一般是分开坐的。 孙家本就不大的后院，摆上多张酒桌以后显得有些挤，可哪怕空间再狭小，也得腾出足够的地方摆放供桌。 一众有头有脸的女宾们，此时也不坐了，纷纷围着正中的香案，眼睛渐渐被精美制服和考究的头饰映成红色。 宁水在六年前是个小地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因而今天的女宾之中，以两位清吏司主司的夫人最为贵重。 她们两人与黄氏一样，都是五品诰命。 不同的是，这两位很久没动过了，想到孟主司的娘子如今走到了前边，她们很是羡慕孙大人能得到王爷的器重。 “黄令人，我们刚到宁水，日后可要多走动走动。” “是啊黄令人，咱们的当家人都在宁水共事，理应亲近亲近。” 面对两人释放的善意，善于学习的黄氏表现得还算镇定，暗暗掐着掌心回道：“只要二位姐姐不嫌小妹粗鄙，我可是时时要上门打扰的。” “哈，我们求之不得呢，平时能多个人说说话。” 场中身份最高的三个女子欢声笑语聊得火热，近前一众人只能偷偷看上几眼，心里再酸也不敢贸然往上凑。 尤其是三个举人家的正房娘子，生平所有的气，都在今天叹掉了。 比起普通富户人家的掌家夫人，她们距离三人的地位最接近，心中的落差自然最大。 无论是举人娘子也好，秀才娘子也罢，这些称呼只是平头百姓嘴里的尊称，放到诰命和敕命面前，一文不值。 如果说读书只为做官，那嫁给读书人的女子，谁还没想过穿上那身华贵的诰命服呢？ 孙家为黄氏办的谢恩宴越隆重，吃味眼红的人就越多，都已经出现人传人的现象了。.z. 等看到宁水本地的新晋诰命夫人，戴着重重的头饰，板板正正地朝北方跪拜谢恩，她们真想体会一下那些头饰的分量。 而在开席之后，这场从午后开始，一直持续到日落的宴会，出现了罕见的一幕。 与多数宴会相反，此次宴会上的男宾们大多点到为止，保持了应有的风度，没出现大片醉倒的场景，反倒是女宾那边…… 散了席，戴林满腹心事地扶着自己的媳妇上了马车，身上的气息明显不对。 他刚才几次离席敬酒，却没有从孙大人口中得到一丝反馈，对王爷那边的心思可以说一无所知。 “去何家……” “别去，六子，听我的，咱们直接回家。” “诶。” 戴林刚起个头，就被本来醉得不省人事的媳妇截了话，马车也按着原来的路线向戴家而去。 “夫人，你？” “老爷，先别说话。” 许氏的神情比自家男人更急，要不是灵机一动选择装醉，只怕当场就被人看出来了。 她的身体不停在打抖，眼神满是惊恐和兴奋。 戴林和妻子结发多年，一眼就明白媳妇怕是听到些了不得的东西，眼看车上不是说话之地，只得连连催促车夫。 一进家门，两人什么都顾不上，直奔自己的房间。 “夫人，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你让我缓缓。”许氏深吸了几口气，接着开口就是惊雷，“老爷，王爷下半年要对田赋大动，谁要能顺着王爷的意思走，先一步表态，就是立了大功。” 戴林听得眉头高高皱起，问道：“这话是原话，还是？” “当然是我自己想的，知州夫人和两位贵人娘子怎么可能这么说。” “你听到了什么？” 许氏抚了抚心口，凑到丈夫耳边，轻声嘀咕了好一会，“事情就是这样。” “真，真的能补到八品？” 戴林咽了咽口水，歪在座椅上久久都没有动弹。 能一步到正八品，对所有候补举人来说是天大的诱惑，冒再大的险都值得。 但这事是媳妇偷听到了只言片语后，自己分析得出来的，到底能不能做得准才是最大的问题。 “好夫人，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人听到这事？” 许氏知道轻重，没有在意这个肉麻的称呼，“应该没有，除非三位诰命一起算计我，否则只有我知道。” “好，夫人你辛苦一下，为夫先去书房了，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嗯。” 两人结束谈话后各自分开，一颗心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没吃晚饭的戴林，经过彻夜思考，用尽肚里所有墨水，于天光破晓之际，写完了属于自己的特殊答卷。 《田赋论》一经出世，瞬间便在江淮掀起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