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理一夜未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见到大小姐之后，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便被分配了一个任务。 “洗地？” 庄子不是前几天才打扫过的？ 白芨没有过多解释，而是很严肃地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明理一听就觉得要遭，汗都下来了。 “就昨天午饭前，孙大人找到我还有几位族老，说是朝廷要给您大大的封赏，让我们准备好祭天的供桌和牲口。” “那就是说，你们也不知道会搞得这么大咯？” “当然不知道，我昨天自己个都吓傻了，就是戏文里也没有这样的事情。” 白明理昨天是真被吓得睡不着，原本还觉得自己好歹当了三年的村长，也算见过世面。 可谁能想到，皇帝老爷居然给大小姐封王，这他哪里遭得住？ 王爷啊，还是女王爷，听都没听过。按照一般的规矩，不是只有皇家的男丁才能当王爷的吗？ 白芨左手拿着黑刀，随意转了几个花活，心里清楚白氏的人根本不可能提前知道，要糊弄他们太容易了。 毕竟，就连那位小哥哥昨天都被吓懵了。 真有意思，储君地位尊崇那也只是对着百官，皇室的潜规则，亲王爵可是要比太子贵重。 尤其是宋大爷只给了头衔和封邑，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藩王的护卫。 白芨不认为有这么大魄力的帝王，会漏掉如此要事，显然对方是故意的。 他怕自己撂挑子走人，所以不断抬高价码，在这方面给了自主权。 历朝历代，藩王鲜有造反成功的，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手里没有兵。临时招募，除了能找来些撑场面浪费粮食的人，顶多就是对外报数字，或者史书上好看一点。 不至于被人写上，某年某月，某王不满当朝苛政，挂起清君侧的大旗。全家老幼三百七十二口为中军，六百护卫当先锋，七百下人转运军资。 未及出城，为州府所觉。王府大宴，轩隐而不发，虚与委蛇，奉某王为主。王，甚喜，赐厚座，问及他人，轩之僚属尽皆昂首，唾之。王，大怒，摔瓜为号，卫士出。 然，炮响，镇军至，王，惊惧，奋起，利刃入腹，卒。 ——《兴史汪白轩传》 看看，这种王爷就是为了成全忠臣的，比如大明朝不得不说的王圣人和宁王殿下。 一般来讲，有封地的王爷，朝廷会把他的护卫控制在一个区间，一到两千，两到三千这种。只要不超过上限，你愿意养多少就养多少。 但基本上，再穷的王爷都会用封顶的那个数字，甚至出现一名多人的情况，直教那些吃空饷的将军羞红脸。 条文规定一千人的护卫队，点数的时候少说也有五千人，极大程度缓解了当地的就业问题。 因此，朝廷对藩王护卫的人数越减越低，超过一千人都是恩宠了。 我明文规定只有几百人，这回你总不能整出几万人的军队来吧？如果你真这么干了，那算是亲自把刀递到皇帝手里，人家正愁不知道怎么收拾你呢。 放兵权，这是普通帝王干不出来的事，因为现在并没有各处大乱。 白芨最佩服宋大爷这一点，他想让你当出头鸟、当刀子，却很大方，跟那些拼命画饼，抠抠搜搜的老板完全不一样。 这也是她没有当场拒绝的直接缘由。 如果是普通的藩王，白芨一点也不稀罕，海州的女魔头不舒服吗？ 可手底下能名正言顺有人，这个诱惑真不是一般的大。 随着脾气渐渐复苏，又总有那些不怕死的前赴后继，如果想要安稳不来点狠的还真难办。 她之所以封村，在外面搞七搞八，不就是为了日后公开那些真相，用来震慑所谓的豪族吗？ 现在宋大爷出奇招，直接就抓住了白芨的痛点。 来，身份给你，人你自己招，怎么样，合作吗？ 白芨扛不住了，实在是对方给的太多。 唉，白爷不管在哪里，还是那个眼皮子浅的白爷，看到好东西就走不动道。 白明理在原地站了半刻钟，第一次看到大小姐脸上有如此丰富的表情，心里害怕到不行。 想起几年前被踹飞的事，他都怕这回挨刀子。 “明理，你是村长，村里一千六百口人的未来都在你一念之间，你清楚我这个王爵的含义吗？” “大小姐，你的意思是，这会给村子带来麻烦？” 从惊吓中回神，白明理立刻懂了大小姐的意思，眼中有一丝困惑。 白芨没有责怪他，不经历海量信息的狂轰滥炸，谁会往那方面去想。 “你要清楚，我一旦当了这个王爷，村子的地位肯定会大幅升高，但之后呢？ 在朝中，无论是不是忠于陛下的臣子，他们与藩王都是敌对的。” “为什么？” “因为共同的利益。皇权至上，但陛下本人不出京，影响不到那些人的家族。可藩王不一样，在礼法上，各地豪族必须以藩王为尊，哪怕这人再不受陛下待见，那也是一家人的事。” 白明理有些琢磨过味来了，问道：“可是咱们宁水，所有人都会服您。” 听到这话，白芨当场就笑了，“我自然有能力掌控宁水，甚至是淮宁，但其他地方呢？ 你要放开眼界去思考，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群人。 好比，宁水藩王独大，其他地方的藩王会没有心思吗，他们会不会学？另一边，那些土生土长的当地豪族会顾忌，绝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宁水。 要制止这种事情发生，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针对我，针对咱们村子。方法也很简单，科举，政策，官考，甚至是人为的洪灾。” 白明理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很久都回不过神，怎么也想不到天大的赏赐之下，还隐藏着这么多祸患。 “那陛下为什么会给您册封。” 说起这个，白芨也是无可奈何，叹息一声：“因为王朝日薄西山，各地豪族渐起，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砍杀豪族的刀。 就拿江南来说，你听过的，能说出姓氏的大家族，少于二十个吗？不，只会更多。那你清楚一个家族，他暗地里聚集了多少土地吗？ 这才是根源所在。土地流向少数人，失去田地的百姓就会成为流民，流民一多，一旦发生天灾那就是暴乱。” 努力消化了好久，白明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白芨拜了好几拜。 他很感激，感激大小姐会对自己解释这么多。 “大小姐，我懂了。但是，您仅仅是当个王爷，没有权利去干涉别地的事吧？” “很不错，以后凡事多想想，总会有额外收获的。对了，记得把院子里的那些垃圾放到一起，我还有用。” 白明理拼命挠头，冲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句，“大小姐，您还没说清楚呢。” 就在他以为这事得去请教媳妇的时候，一道带有肃杀之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因为，我是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