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贯穿豫章的大河往北，跨过中部的丘陵之后，地势逐渐平坦起来。 再过三天就能到省府洪城，商队的速度稍缓了一些，众人也趁机歇口气。 “宋爷爷，你好了吗？” “爷爷没事，就衣服穿少了。你要记得多穿一些，要不然就像跟爷爷一样了，药很苦的。” 小四从来没生过病，但也知道苦是什么，那种鱼好难吃的。 “不不不吃，我穿好多的，你看。” “好，小四真是个乖孩子。” 皇后给丈夫倒了杯水，发现这里是不需要自己的，赶紧下了车。 比起以往年的冬日，今年真是谢天谢地。 这人啊，有了盼头，身子都硬朗了许多。 自己也该去找找安慰了。 这几日，三宝一直在心里纠结，想到娘亲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奶奶人很好的，跟海娃子家里的奶奶不一样，说话真好听。 自己那样做，算算不骗人啊？ 幸好这几日卫奶奶要照顾宋爷爷，没时间来找他们玩。 有点想她。 “乖崽，在想什么？” “想你。” 皇后：…… 心都要化了，不能呼吸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孩子，老天爷保佑，一定要是那样的，信女必有重谢。 三宝一开始没有反过来，那句话就下意识说的。感受到放在自己头顶的手在发抖，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想跑开。 皇后肯定不能让这么个小暖男跑了，蹲下身一把将人搂在怀里，眼睛瞬间就被糊住了。 多日来的忐忑，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三宝能感受到卫奶奶的情绪，小手反抱住对方，还在她的后背拍了拍。 过了好一会，皇后的菜缓过来，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乖崽，让你看笑话了，不能学祖……奶奶哦。” 这样已经很好了，太贪心没有好结果的。 “三宝不笑。娘说过的，谁都可以哭，我们先是人，然后，然后……” 听到这稚嫩却又坚定的话语，皇后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有了打算。 比起这孩子的母亲，自己还真是不会教人。 “乖崽，能跟奶奶说说你之前的事吗？” 三宝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点头。 对，交换，这样就不是骗，还是好孩子。 “我和哥哥还有妹妹是在海边生的，妹妹嫌名字不好写，就想改成一月……” 两人坐在小凳子上，在落日的余晖中，越聊越起劲。 另外的两兄弟，看到多日没来的卫奶奶，立刻凑了上来。 就这样，皇后搂着三个小人儿，安然享受三份安慰。 三宝见哥哥们来了，悄悄在心里舒了口气，总算不是自己一个人承担。 起先都是皇后问问题，几个小家伙在回答。 到后来，肚子的存货都掏空了，双方角色互换。 “奶奶，您家里几口人啊。” 皇后愣了几许，而后坦然地把所有情况都说了出来，包括有几个孩子。 这些东西他们迟早要知道的，提前给个准备也好。 “哦，奶奶你生的孩子，和我一样，排第三吗？” 见三宝一本正经地发问，皇后不疑有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小孩子嘛，好奇心重是天性。 到了后面，大崽和二娃也加入了提问行列，把自己想知道的都问出来。 皇后也是来者不拒，除了身份能说的全说了，临吃饭的时候还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另一边，小四坐在车厢里，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对什么都好奇。 她是第一次到宋爷爷的马车上做客，比起自己家里以舒服为主的马车，宋爷爷这里更漂亮。 宋继兴多敏锐的一个人，看到小四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小家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小宝贝，你喜欢这个？” 见到了好大一块绿宝石，小四的眼睛都笑没了。 “嗯嗯。” “哈哈，好，爷爷送给你。你好好想想，要做成什么。” 小家伙点头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小四以前收礼物的时候，那都是别人最终的成品，这还是第一次自己参与的，顿时就来了兴趣。 “我有玉碗，筷子，勺子，镯子……” 自己的指头不够，小四习惯性地拉过旁边的手，接着往下数。 一直到最后，还是不够。 宋继兴：…… 丫头，一定要脱鞋吗？ 这天好冷的，熏到你也不好。 止住了小家伙的打算，宋继兴心里被震得不轻。 这什么人家啊？ 胡椒被世家大族垄断，普通人能买到的都是粉状，根本种不了，而且最次的都要一两银子一两。 对方能拿出一大袋胡椒，至少也是富庶人家的层次，要么就是关系网庞大。 可即便如此，一般的豪富之家都不会给几岁的小娃娃用这些，玉的质地太脆。 他想象了一下：小四在用勺子喝汤，一不小心把碗和勺子摔了。女子淡定地看了一眼，而后拿出一个大箱子，重新拿了一套碗筷出来。 宋继兴无语了，觉得自己这个皇帝一点意思也没有，想起自己平时用的筷子就无比嫌弃。 瞧瞧人家，这么大点的娃娃，用过的玉可能比自己一辈子都多。 “小四啊，你家里很有钱吗？” 听到这个话，小四慌忙摆手，连连叫道：“没有，没有，我家很穷的，房子都是木头的。” 娘亲说过，不能让别人以为自己家有钱，要不然就会有坏人来家里。 事实上，她也觉得家里很穷，娘亲装钱的罐子里面全是纸，只有几个铜板。 见到小姑娘这个样子，宋继兴再一次感慨，对方真是会教孩子。 “爷爷不是坏人，就是想知道小四家里的样子。你们住木头房子，那冬天会不会冷啊？” “不会呀，海边不冷的。” “哦，你住海边啊，那木头是自己种的吗？” “叔叔送的，他们欠了钱，拿来还钱。” “用木头抵账，这么看来你们那里确实很穷。” 小四以为打消了对方的想法，心里很高兴，使劲点头表示认同，“对的。那些叔叔，没钱，都把木头当金子，我知道金子是什么的。” 宋继兴坐了起来，给小家伙倒了杯水，随口附和了一句，“那是，木头比金子便宜多了。” 这能聊到一起，小四就来劲了，笑眯眯地说道：“宋爷爷，你也这么想吧？木头叫金子，不是金子。” 嗯？ 有点不对劲的样子。 “金丝楠木？”.. “哇，爷爷你好聪明，我都记不住的。” 宋继兴：…… 算了，也不等过完年了，现在就写封信回去让儿子赶紧上位吧。 这皇帝真没一点意思，简直丢死人。 抠搜了一辈子，只想在皇陵上奢侈一把，也没敢太过分，就提了一个要求。 等自己和皇后百年之后，合陵的时候，棺椁用纯白玉，棺木用金丝楠木。 只这么个要求，还被大臣对半砍，材料汉白玉就不说了，自己跟皇后只能有一个人用得上金丝楠木的棺材。 有个王八蛋更绝，居然提出一人用棺盖，一人用棺身。 最后还舔着脸说皇帝必须为天下人表率，这才是明君之风。 彼其娘之！ 也就是皇后脾气好，让这王八蛋去西北吃沙子了，要不然朕真是想一刀砍死这个孙子。 什么玩意？ 你们这群王八蛋平时穿金戴银，山珍海味红袖添香的，老子就这么点要求都不配？ 瞅瞅，人小四家里用金丝楠木盖房子，气不气？ 被一次次打击，宋继兴的谈性都低了不好，心里对白芨的评价拔高了无数个档次。 独自一人带着四个孩子在海边生活，隐隐透露出海中一霸的感觉。 想想就知道了，没实力的人敢用金子盖房子，还一住就是好几年吗？ 小四以为宋爷爷是累了，很有眼色地准备离开。 “宋爷爷，你不用担心的，我家穷，娘会亲钓鱼，我喜欢吃鱼。你睡觉……” 看到小姑娘要走，宋继兴连忙打起精神，表示自己没事。 他是真想知道，这种‘穷"人家吃什么鱼。 “小四，你平时就只吃鱼吗？” “不是的，鱼不好打。有大鱼我就只吃鱼，平时吃饭。” “哦，多大的鱼叫大鱼啊？” “比我高的呀。” 沉默了好一会，宋继兴都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语气说出了下面的话，“那这种鱼你也经常吃吗？” “要好久才吃一次。我问娘亲，为什么不能三天吃一次，就被罚了。” 每隔三天吃一条上百斤的鱼，呵呵，假的，都是假的，哪有人能过这样的日子，你们在骗朕！ “小孩子不能只吃鱼，还要多吃别的东西，这样才能长得快。” “宋爷爷，你真的好聪明哦，娘亲也是这么说哒。” 宋继兴心里总算舒服了一点，笑着问道：“那我们的小四除了鱼还吃什么呀？” “不好吃的怪物，比小四的头都大，钳子比我手粗，全是壳，好难咬的。” “咳，小四啊，爷爷有些困了，我让秦叔叔送你回去好不好？” 小四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很大度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对着车外的秦统领伸出了双手。 “宋爷爷再见，小四明天再来看你。” 秦泽憋不住了，抱着小家伙就跑，生怕晚一脚就要挨板子。 家里都是臭小子，哪能想到小可爱如此招人稀罕，回去就跟媳妇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再加把劲生一个。 车厢内安静下来，宋继兴双目无神地盯着车顶，心中一阵无力。 难了哇，自己除了把椅子，什么都没有。 人家凭什么跟你回家，你有大鱼吗，你有木头房子吗？ 还是睡觉吧，说不定梦里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