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长官醒来的那一刻，她懵了懵。 窗外的阳光早已冲破浓雾，鱼贯而入，而外头能听到村民们在地坪上闲聊。 门外，倩倩似乎在浴室里洗衣服，唰唰唰的。 “我睡着了？”她四处看了看，不敢相信。 “我不但睡着了，还起得这么迟？！”她看了眼表，愈发不敢相信。 要知道，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自然入睡，再自然醒来了。 有多久了呢。 从五岁开始，便再也没有过了。 做起来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身体慵懒得发软，头脑却无比清晰。 总之，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身体舒适的状态。 颜长官捋了捋长发。 她的头发有些自来卷，松散开来是华夏女人喜欢的烫都烫不出的大波浪卷。 低头看了看，自己居然边睡着，边把衣服脱了。 好在，她手腕上的芯片能让她屏蔽掉所有生物萤虫对她私密景象的跟踪。 “地球上……为什么比休息仓要让人更容易入睡呢？” “看来，设备实验室那群人都是吃白饭的，休息仓里设计的白噪音居然连这小乡村自然产生的都不如。” 颜长官从床上站了起来。 身上没有任何衣物。 睡得太舒服了，不知不觉自己全脱了。 她伸了个懒腰，看向了窗外，此时，白其索正在和村里的老人们说着这两天搬去古窑的事儿，还和他们表态，有吃有喝。 这些老人，都不想去。 准确地说，每一个想去的，目前也没一个会去的。 “人类总是有恋物情节、恋土情节，他们年纪大了，情愿死在这儿，也不会走的。” 颜长官的笑有种高高在上。 毕竟，高级智人的基因里早就没有了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羁绊而已。 房间内有个镜子，她转过头看了看，脸上沉了下去。 人类的镜子自然不如高级智人的好，但也足够看清楚：她苍老的身躯，虽挺着腰，但胸前耷拉着，比人类老女人自然要好很多，但远不如年轻时。 这倒还能接受。 让颜长官有些不能接受的，是胸居然也会有皱纹，皱巴巴的，还泛出了些老年斑。 “我脸上没有老年斑，身上倒先有了，看来最完美的基因也不可能逃脱掉自然规律啊。” 颜长官叹了口气。 好在，只需好好静养，一年半载后就能恢复从前，毕竟她不是真的到了暮年，而是因为治疗，身体承受不住所呈现的反应。 伸出手，从气泡房的窗户那探进去，拿出了一罐油。 这种油全身涂抹，能让她恢复的速度加快些，且最大限度地保护皮肤。 在气泡房里，只需要进去转一圈便喷好了，可此时下面人太多了，会暴露的。 “手涂吧，真麻烦呀……”颜长官嘟囔着。 这时，门外传来了倩倩的声音，“姨奶奶，您醒来了吗？” “啊，醒来了。”颜长官说着，就拉开了房门。 “呀！”倩倩瞬间捂住眼睛背过身去。 ...... 怎么了？我虽然老了，身体不如以前好看，但也不至于辣眼睛吧？颜长官心想。 她早就习惯了被人这么看。 每个月都会有医生带队过来给她检查身体，一个人看到算什么？经常十几个人同时看。 “都是女生，没关系吧。”颜长官歪了歪头，露出了清澈的疑惑。 “呃。”倩倩连忙进来后，关了门，依旧不看她，而是帮她把衣服拿过来，递给她，“姨奶奶可能在国待久了，比较开放，我们这儿……文化不同嘛。” 哼，文化的确不同。 颜长官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你们的文化，确实要落后很多。” 人类的文化嘛，哪能和高级智人的比？ 倩倩的脸垮了垮。 她以为姨奶奶说的是国的文化比华夏的强，心想着这姨奶奶去了国大半辈子，骨子都变了吗？ 而颜长官丝毫没有觉察到倩倩脸色的不悦，边穿衣服边继续点评。 “你们的文化呢，太讲究这些情感了，你看，他手上那扳指，祖传的吧。” “搬个家去古窑而已，收拾这么多东西……” 颜长官指了指窗外。 不远处，白其索的父亲正在大包小包地往外提溜，虽然古窑什么都有，但有些东西得带着。 父母的派位、爷爷奶奶的、叔公的，都得拿着。 “这派位有什么好拿的？死都死了。” 倩倩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皱起眉头怼了一句，“姨奶奶，难道你不带着父母的派位吗？” “不带啊。”姨奶奶摇了摇头。 “你不带……你不思念他们吗？” “思念有什么用，死了就是死了。” “这么说吧，姨奶奶，如果你走了，你的至亲，子女、小辈儿的，包括你的朋友，会去祭拜你，对吧。”. “不会。”姨奶奶耸了耸肩，“当然不会。” “不会？！”倩倩见这老太太年纪大了，居然是个杠精，于是干脆懒得说了，耸了耸肩。 “第一呢，我没有子女，第二，我也没有朋友，第三，他们的确不会祭拜我，这种行为过于幼稚，死亡就是死亡，没有人会为了我的死亡而耽误时间的。” 颜长官说着，将穿好的衣服整理了下。 她的声音很是镇定，丝毫没有觉得这番话有什么不妥，说的也是事实。 若是死了，哪怕是父母也不会去祭拜的。 像人类这种祭拜，太耗费时间了，得驱车去墓地，还得走到墓前，送上花，再来落个泪。 华夏文化更离谱，居然在全年的日子里，还专门抽出一天来放假，让大家有时间去祭拜。 离谱。 这些时间对于科技人员来说，可以用来做实验；对于普通的智人老百姓来说，可以用来生活、休息。 干什么不行？ 非要浪费在死去的人身上。 “不会啊，姨奶奶，如果你生病了或者……你没有子女，我会照顾你。” 善良的倩倩根本没想到这是颜长官的真话，而是以为她伤心之余，说的气话。 居然无儿无女，又无父无母。 倩倩伸出手，将她搂到了怀里。 老人嘛，老了之后就像小孩，得哄着。 颜长官对这种肢体接触很是不适，以往别人这么接触她都是因为检查。 专业的肢体按压、温温的仪器。 “别担心，你是我的长辈，既然回来了，我就一定会照顾你，尽全力照顾你的。”倩倩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颜长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从来没有被人摸过头，父母也没有这么摸过她的头。 颜长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眼皮子飞速地眨了眨，一幅茫然的模样。 这时，几只生物萤虫飞了过来。 不是自己实验室的，而是人文实验室的。 颜长官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