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划出的那条线又长又深，差点把纸戳破了。 听到这个消息，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周国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抢过学徒手里的报纸，匆忙扫了一眼头版，脸色刷地白了。 “朝国战争爆发。” “志愿军跨过鸭绿江。” 林远叹了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1950年10月，志愿军入朝，抗美援朝之战打响。 可他万万没料到，战事来得如此之快。 他原本估的是十月底。 眼下才十月中旬。 硬生生提前了半个月。 这意味着，前线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急。 估计小股侦察部队，已经交上火了。 办公室里其他人还在发愣，老张头手里的检验报告掉在地上都没人注意。 实在是中华大地才刚从战火中走出没几年。 刚喘了口气，没想到又要和目前世界最强的美帝联军对上。 不过时间会证明伟人的战略无比正确，有些仗，不打不行啊。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技术科内，周国强攥着报纸，嘴里反复念叨着“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 林远把铅笔搁下，站起来，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都别慌。”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厂长肯定会马上召集开会。周国强，你现在去打听厂长在哪儿。” “老张头，回车间把陈师傅叫上，就说我有事跟他商量。” 老张头回过神来，弯腰捡起报告，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周国强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也跟着跑了出去。 林远拿起那张报纸，又看了一遍。 头版印着的黑体字又粗又大，手指头蹭上去都掉色。 他把报纸叠好塞进兜里，走出了技术科。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各科室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有人抱着文件跑过去。 保卫科王刚带着两个干事从楼下跑上来，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林远侧身让了一下，继续往会议室走。 他不慌。 或者说他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之前所有的工艺攻坚、良品率优化，都是在为今天铺路。 战争来了，他压在心里好久的那个东西，终于有了拿出来的理由了。 ······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室内气氛凝重，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李大山坐在长条桌最里头，披着一件军绿色的军大衣，左手夹着烟，一脸愁容。 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盖着好几个大红章。 他抬头看见林远进来，指了一下旁边的空位子，随后又低头继续看着文件。 厂子里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孙志明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带上。 随后王刚背靠着门板，往门口一站，活脱脱像个门神。 见人都到齐了，李大山将烟头狠狠按进烟灰缸，缓缓起身，把红头文件往前一推，沉声开口。 “同志们，志愿军昨夜已全线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 话音落下，赵德发不小心打翻了身前的搪瓷缸。 满杯茶水泼洒桌面，顺着桌缝滴落，浸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未觉。 “厂长，那咱们厂……” “听我说完。”李大山抬手压住众人躁动的情绪。 “工业局今早下发紧急通知，华北机械厂正式列为战时重点保障单位。” “弹壳月产能，即刻从五千发，提升至两万发，十二月月底之前，必须足额达标。” “两万？！” 赵德发猛地豁然起身，椅腿摩擦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厂长，机器就那么些，人也就那么些！” “我上哪儿变出一万五的产能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 李大山没接他的话，而且转头看向了林远。 “小林。” “你来说说，有没有办法可以提高产量。” “或者米国那边有没有什么紧急提升产量的方法，我们也可以借鉴嘛。”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疑惑、观望、忐忑、期待，五味杂陈。 林远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在上开始写写画画。 众人就这么一直盯着林远写，会议室里安静的能听到挂钟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远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大家看。 “总共三个办法，可以补足产能缺口。”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排产计划得改。从现在的一天一班，改成两班倒。” “炉子不能停，机器也不能停。”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工序衔接得改流畅。” “冲压完了等淬火，淬火完了等质检，中间的时间全白白浪费了。” “我们把三道工序排班错开，前一道出活的同时，后一道已经在准备了，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第三，换模时间要改。” “现在换一次模具要四十分钟，陈师傅说定位销改一下结构的话，估计换模时间能压缩到二十分钟。” “一天换三次模，省出来的时间能多压一百多个炮弹壳。”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厂长：“厂长，这三条双管齐下，产能应该就差不多了。” 李大山激动的一拍桌子。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上。 “从现在开始，我宣布！全厂进入战时状态。” “赵德发负责排班，今天就把新班次排出来。” “孙志明，原材料你给我盯紧了，不够就打报告我去局里要。” “钱文斌，质检不能松懈，这都是要送到前线战士们手里的，你把关的可是人命！” “方维国，技术科全力配合林远，所有工艺问题现场排查、现场解决。” “散会！” 椅子后退的声音响成一片。赵德发走到林远面前，伸出手来。 “林科长，你刚才说的那三条，我赵德发记下了。” 以前是我眼光狭隘，对您多有偏见，今天我承认，您是有真本事的。” 林远握住他的手。 “赵科长，排产的事还得靠你。我们各司其职，共渡难关。” 赵德发使劲握了一下，重重点头，松开手，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沉了不少。 方维国是最后一个走的，走时候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