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吱嘎一声停在大门口，轮胎扬起一片黄土。 林远跳下车，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打头那个五十来岁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就已经大步迎了上来。 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他伸出两只手，一把握住林远的手，握得紧紧的，怕他跑了似的。 “林远同志！可算把你盼来了！” 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是李大山，华北机械厂的厂长。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李大山握着他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林远的手背，力道不小。 “李厂长，您好，我是林远。”林远赶紧应了一声。 “好，好，好啊！”李大山连说了三个好字，上下打量着林远，眼里全是满意。 “真年轻啊！我在军区开会的时候就听说了，说来了个斯坦福毕业的留学生。” “我当时还不信，斯坦福啊，那可是米国数一数二的大学！” 他说着转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同志们，都过来认识认识！这就是咱们厂新来的林远同志，正儿八经的米国留学生，机械工程的高材生！” 身后那七八个人顿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林远这才看清阵仗，数位厂里的工程师都上来握了握手，还有两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举着小红旗站旁边，冲他咧嘴笑，露出了两颗大门牙。 李大山一个一个的亲自给他介绍，跟点将似的。 “这位是技术科的方维国方科长，抗战时候留过德的老工程师，咱们厂的技术一把手。” 方维国看着五十来岁出头，戴着一副高度数近视眼镜，镜片厚的就跟瓶底似的，他穿着一身蓝布工装，看着挺精神的。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林远的手，使劲摇了摇，脸上的笑意很实在：“林远同志，欢迎欢迎！” “我听厂长念叨好几天了，说来了个斯坦福的高材生，还是学机械工程的，我这心里啊，早就痒痒了！”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真诚的期待：“咱们厂技术上一直缺个能挑大梁的，你来了，可算是有指望了！往后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开口，技术科全力配合！” 林远被这股子热乎劲儿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点头：“方科长太客气了，我初来乍到，很多地方还不懂，往后还得靠您多指点。” “哎，指点谈不上，咱们互相学习！” 林远心里一暖，这位老科长的话句句实在，是真把他当自己人看。 “这位是生产科的赵德发赵科长。”李大山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赵德发长得五大三粗的，脸雀黑，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他冲林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林远同志，往后咱们可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有什么活儿你尽管开口，生产科这边保证不拖后腿。” 林远被他晃得胳膊都酸了，笑着点头：“赵科长放心，我一定尽力。” “供销科，孙志明。”李大山继续介绍。 孙志明看着大概三十五六岁，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还插着两支钢笔，一看就是常跑外勤的人，眼神活泛，透露着精明。 他双手递过来，笑容满面:“林远同志，我在天津待了十几年，您要是想买什么、缺什么，尽管跟我说，天南海北的渠道我都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能力又卖了人情。 林远暗想，这人是个搞关系的料啊。 “人事科，刘芳。”李大山又朝一个穿灰布列宁装的女人努了努嘴。 刘芳大概三十七八岁，梳着一头齐耳的短发，看着就干练利落。 她跟林远握了握手:“林远同志，您的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单人单间，被褥都是新领的。回头让小赵带您过去看看，缺什么就跟我说。” 林远心里一暖。单人单间，在这个年代算是很好的待遇了。 “保卫科，王刚。” 王刚四十出头，站得笔直，穿着一身旧军装，身形硬挺，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他上前一步，“啪”地敬了个军礼，声音洪亮：“林远同志，欢迎！我是保卫科王刚！” 放下手，他又主动握住林远的手：“厂区安全方面，您尽管放心！不管是您的人身安全，还是您研究的那些技术资料，我们保卫科全包了！” “以后有什么需要，或者发现什么可疑情况，您直接找我，我二十四小时都在！” 林远被这军人式的干脆利落感染了，也正色道：“多谢王科长。” 李大山把每一个科室负责人都介绍了一遍，林远一一点头致意，竭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心里暗暗感叹。 这厂子，光科室就有九个，管着底下六个车间，一千多号人，这比他上辈子待的那家军工企业还大。 “走走走，小林，带你看看咱们厂！”李大山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往里走。 林远跟着李大山穿过厂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好家伙。 这哪里是他想象中的小厂子，这分明就是一个大型工业基地。 一条笔直的厂区大道向里延伸，路面铺着碎石，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的。 大道两侧，六座巨大的厂房一字排开，烟囱高耸入云，吐出的白烟滚滚。 远处甚至还能看见一条铁路专线伸进厂区深处，几节黑皮车厢停在铁轨上，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汽笛声。 “怎么样，规模不小吧？”李大山看林远愣神，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咱华北机械厂，在华北军区排前三。前身是太行山的兵工厂，抗战时候造的迫击炮，打日本鬼子一打一个准。” “解放战争那会儿，咱们给前线供应炮弹，一个月能造两万多发。” 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里透着一种干了半辈子的老军工特有的骄傲。 林远跟着他走进机加工车间，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热浪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 数十台机床排成几排，皮带轮飞速旋转，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 车床上的铁屑卷曲着飞溅出来，落在地上堆成小山。 工人们穿着油渍斑斑的工装，守在各自的机床前，各忙各的，也没人有时间抬头看热闹。 李大山凑到林远耳边，扯着嗓子喊:“这些设备大部分是日伪时期留下的，还有几台是苏联老大哥支援的。” “旧是旧了点，但都能用，工人们保养得也好！” 林远一边走一边看，眼神快速扫过每一台机床。 日式车床、国产铣床、皮带传动的老钻床......他跟前世见过的设备做对比。 这些机器放在2024年就是一堆废铁，基本都能进博物馆了，但在这个年代，它们就是支撑华国工业的脊梁骨。 一路穿过机加工车间，走进铸造车间，温度骤然升高了十几度。 冲天炉正往外喷着火星，铁水从出铁口涌出来，顺着导流槽流进砂型模具，火花四溅，刺眼的白光照得整个车间明晃晃的。 几个工人戴着草帽，披着浸了水的麻袋，站在离炉口不远的地方，用长铁钎捅着炉膛。 他们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 林远站在铸造车间的门口，看着那幅画面，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上辈子在军工企业干了六年，那时候他觉得车间嘈杂，闷热，巴不得天天坐办公室画图。 可现在站在这座1950年的铸造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工人穿着破麻袋，戴着草帽，在冲天炉前挥汗如雨，他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那点“苦”，根本不叫苦。 “林远同志，热不热？”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远扭头一看，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干净的蓝布工装，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笑呵呵地看着他。 “我叫周国强，技术科的，方科长让我跟着您，给您打打下手。” 林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年轻人长得敦厚老实，眼神干净，一看就是个踏实干事的人。 “你好，周同志。”林远伸出手。 “您叫我小周就成！”周国强赶紧握住他的手。 “林远同志，您的行李我已经让人搬到宿舍去了，被褥都铺好了，您要不要先去看看？” “不急，咱先看完厂子再说。” 林远说着，目光又落回车间里。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铸造车间门口堆着一大堆弹壳，灰扑扑的，堆了半人高，少说也有三四百个。 他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个弹壳翻来覆去地端详，弹壳表面有裂纹，收口处有不少褶皱，底部还有凹坑。 “这些都是废品？”林远问。 “是。”周国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厂子里弹壳的良品率，一直上不去。” “方科长也没办法，说设备太老了，精度跟不上。报废率保守估计得有个五六成。”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把弹壳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裂纹的走向，又用手指摸了摸内壁的粗糙度。 他前世在军工企业干质量控制，这种缺陷他一眼就能判断出是什么原因：就是淬火时冷却不集中，加上收口应力集中导致的。 就在这时。 【检测到具体生产场景。】 【检测到核心技术难题：弹壳冲压良品率低下。】 【首个任务发布：将弹壳良品率从当前水平提升至75%以上。】 【任务时限：30天。】 【任务奖励：科研等级提升至E级，解锁基础军工蓝图权限。】 林远猛地一愣。 来了！ 第一个任务，终于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弹壳放回废品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脸上不动声色。 “走，咱们继续看看。” 随后李大山带着他把六个车间全部走了一遍，林远一边走一边记，一个来小时后，参观结束。 李大山把他领到技术科办公室，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小林，这就是你的工位。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或者找小周也行。” “好的，李厂长，谢谢您。”林远由衷地说了一句。 李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小林啊，你好好干。咱们厂，缺的就是你这样有真本事的人。” “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别怕犯错，有我李大山给你兜底。” 说完，他背着手大步走了，留下林远一个人站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 林远简单看了看，靠窗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窗外就是厂区大道，能看到工人们来来往往，机器轰鸣声隐隐传来。 这时候，周国强从门外探进头来:“林远同志，忙完了没有，我带您去宿舍吧？” “好。”林远点了点头。 宿舍就在厂区东边，离技术科不远，步行五六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排灰砖平房，房顶上盖着黑色的瓦片，门口种着几棵大槐树，树荫正好遮住窗户，夏天应该挺凉快的。 周国强打开其中一间的门，侧身让林远进去。 宿舍其实不大，总工就十来平米，一张铁架床靠墙摆着，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大红色的被面，靠床叠得整整齐齐。 窗口还放着一张木头桌子，桌面上摆着一盏煤油灯和一个搪瓷杯子。 墙角立着一个简易的木头衣柜，柜门虚掩着，干净整洁。 “昨天刘科长就让人打扫了一遍，被褥都是今天早上刚从库房领的新的。” 周国强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条件简陋了点，您别嫌弃。” 林远在屋里走了一圈，伸手按了按床垫。 他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一片厂区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正随风轻轻摆动。 微风带着槐树的清香吹进来，很舒服。 “挺好的。”这比他想象的好太多了。 在这个年代，能给一个新来的留学生安排单人单间，已经是很不错的条件了，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这已经是厂子里最好的一间新屋了，比厂长住的都好。 他把随身的皮箱放在地上，对周国强说:“谢谢你，小周。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忙你的去，我先整理整理东西。” “那行，林远同志，您先歇着。” “对了，明天早上八点，厂长说是让您先去办公室找他一趟。” 周国强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远走到桌前坐下，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系统。 【蓝图档案馆系统。】 【当前权限等级：Lv.1。】 【当前任务：将弹壳良品率提升至75%以上。】 【任务进度：0/75%。】 【剩余时限：29天23小时。】 林远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30天，把良品率干到75%以上，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但是作为敲门砖，这块硬骨头必须啃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