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世豪那句话一出口，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凝固了。 和合图坐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实际上的意思谁都明白，你鹿劲坤是我们的人，怎么能老在新义安的地盘上做事？ 赶紧回来，别给外人打工了，乖乖给社团发光发热，给社团挣票子，你的钱就是社团的钱。 鹿劲坤还没开口，坐在他旁边的大B哥就炸了。 大B哥“啪”一声把茶杯拍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一片。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大B也在永盛拍片，不止永盛，嘉禾、新艺城、德宝我都拍过，那又怎么样？ 咱们出来拍电影，谁给钱就给谁拍，这是圈里的规矩！” 他声音很大，震得整张桌子都嗡嗡作响。 几个“和”字头的坐馆脸色都变了，大B现在确实是戛纳影帝，身份不一般，但再怎么影帝，在江湖前辈面前，也不该这么嚣张。 但郑世豪却笑了。 笑得很温和，像个老前辈看着不懂事的后辈那样。 “大B，”他慢悠悠地说，“你不一样。你虽然是咱们和合图出来的老人，但你现在在社团里属于半退隐状态，没担任要职。 你想去哪个电影公司拍戏，是你自己的事，社团管不着。” 他顿了顿，看向鹿劲坤。 “但阿坤不一样，” 郑世豪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是咱们和合图的堂主，是有实职的。一个社团的堂主，老是在别的社团的地盘上做事，这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和合图养不起自家的堂主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事实，又占着道理。 大B哥被噎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但想反驳也反驳不了，江湖确实有这个规矩，一个社团的头目，不能随便去其他社团的地盘混饭吃。这是面子和立场问题。 郑世豪见吴志雄没话说了，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而且，”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阿坤，咱们还得说说当年那件事。” 鹿劲坤心头一紧。 他已经猜出郑世豪要说什么了。 “你当初还当咱们和合图铜锣湾堂主的时候，你把你手里的两个场子的安保权，卖给了14K的人。 阿坤，你来说说，身为和合图的人，把场子安保权卖给外人，这又怎么说？帮规还有没有用了？” 这话就像一把刀子，直直插进了要害。 大B哥“咯噔”一下，脸色变白了。 他知道郑世豪说的是实情，当年，鹿劲坤发现自己被郑世豪出卖，为了摆脱困境，他把手里两个夜场的安保权以30万的价格卖给了14K的人。这笔钱，成了他拍《西厢艳谭》的启动资金，也开启了他后来在电影圈的传奇。 但这件事，放在江湖规矩里，是严重的违规。 非常严重。 场子是社团的产业，你是堂主，是负责看场子的，不是场子的主人。 把安保权卖给其他社团，等于把社团的地盘拱手让人，这是叛逃行为。 放在任何一个社团，都是要剁手指、挑脚筋的重罚。 “郑世豪！你他妈还有脸说？！”鹿劲坤身后的烂口发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要不是你和……” “阿发！” 鹿劲坤喝了一声，伸手把烂口发按回座位上。 不能再让烂口发说下去了。 郑世豪出卖鹿劲坤这件事，是江湖上心照不宣的秘密，但一旦在公开场合捅破，那就是彻底撕破脸皮，连最后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了。 而且郑世豪既然敢在这时候提场子的事，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当年卖安保权的证据，肯定都准备好了。 鹿劲坤必须冷静。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鹿劲坤，等着他的反应。 鹿劲坤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茶水已经凉了，有点苦涩，但正好让他冷静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向郑世豪。 “豪叔，”他笑了笑，语气很平静，“那你说，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 郑世豪也笑了，这小子终于上套了。 他转头看向坐在桌子另一头的一个老头。 那老头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穿一身青布长衫，看起来像个老学究。 这个人叫陈伯，是和合图的“白纸扇”，江湖社团里的军师、规矩的执行者。 “陈伯，”郑世豪说，“咱们帮规有规定，私自卖场子安保权给外人，该怎么处理？” 陈伯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楚。 “按帮规，”他说，“第一，要把场子拿回来，不管对方是谁，用什么方式，必须拿回来。第二，责任人需要接受帮规惩罚。” “什么惩罚？”郑世豪假装问。 “断五根手指，”陈伯一字一句地说，“左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加上右手的食指。留一根大拇指，让你还能拿筷吃饭。” 这话一说出来，包厢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大B哥眼睛都红了，要站起来，但被鹿劲坤一巴掌死死按住。 向华盛脸色铁青，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向华镪倒是没动，但眼神变得极其冰冷。 只有鹿劲坤，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淡淡的笑容。 郑世豪看着鹿劲坤，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我很仁慈”的样子。 “阿坤啊，”他说，“按说呢，这惩罚是该执行的。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你年龄也小，我也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这样吧，作为长辈，我帮你把那两个场子拿回来，钱我来出，场子我来要。然后你就专心在社团里做事，好好拍你的电影。 惩罚的事，各位叔伯大家看在你年轻的份上，网开一面，我看就算了。” 这话说得漂亮。 听起来像是很大度的让步，只要你回来，以前的事就不追究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郑世豪真正的意思：把鹿劲坤收回和合图，让他以后专门为社团拍电影赚钱。 鹿劲坤手里特效渠道、电影项目、商业资源，全都归社团所有。 这哪里是让步，这是赤裸裸的抢劫。 “郑世豪！”向华盛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你……” 向华镪一把按住弟弟的肩膀，力气很大。 同时，坐在向华盛那个新义安的堂主也按住了向华盛的另一只手，压低声音说：“阿盛，冷静。对面说得于情于理，咱们现在说话反而坏了规矩。” 江湖规矩就是这样。 这是和合图内部的事，郑世豪按帮规办事，程序上无懈可击。 新义安作为外人，插嘴插手，就是坏了规矩，等于给了“和”字头其他社团出手的理由。 向华盛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但眼睛里的怒火都快喷出来了。 鹿劲坤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然后他看向郑世豪，笑容依然不变。 “豪叔，”他说，“如果……我选……退出社团呢？” 郑世豪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退出社团？ 他没想到鹿劲坤会问这个。 在江湖上，退出社团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尤其是对鹿劲坤这样的堂主级别的头目来说。 “退出？”郑世豪眯起眼睛，“阿坤，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鹿劲坤说，“我就是问问，按帮规，我如果要退出，需要什么手续？” 郑世豪看向陈伯。 陈伯推了推老花镜，又清了清嗓子。 “以鹿堂主的身份要想退出社团，”他说，“按帮规，有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拿出全部身家给社团，以作“赎身”之用。然后自断一臂，表示“断臂还恩”，从此两清。” 鹿劲坤心里冷笑一声。 来了。 第一条路，就是要他的全部身家。 他现在的身家，不算永盛的股份，单是他自己的盛图娱乐、飞图唱片、投资收益、电影版权收入，加起来至少有4个多亿港币。 这笔钱，在1994年的香港，足以让人疯狂。 尤其是这些社团大佬，眼看还有三年就97，都在做“最后的疯狂”，想尽办法捞钱，然后跑路去外国。 鹿劲坤这笔身家，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肉。 他看向其他“和”字头的坐馆，和胜和的肥佬强，和安乐的白头翁，和义堂的花面虎……这些人的眼神里，都闪过一丝贪婪。 原来如此。 和合图只是打头阵的，其他“和”字头都来，就是为了分这笔钱。 “第二条路呢？”鹿劲坤语气还是很平静。 陈伯看了郑世豪一眼，继续说：“第二条路，你一个人，赤手空拳，和帮里的30个持棍好手搏斗。 只要你能撑过10分钟，就算你过关，可以干干净净地离开，一分钱不用出，一根手指不用断。” 这话一出，吴志雄和向华盛的脸色都变了。 第一条路，是钱的问题。 第二条路，是命的问题。 30个好手，还都是拿棍棒的，港岛江湖里的“棍战”是出了名的狠，一根短棍打在人身上，轻则骨折，重则内伤。 一个人赤手空拳对30个拿棍的，别说10分钟，1分钟都难撑过去。 这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郑世豪提出这条路，根本就不是真想给鹿劲坤机会，而是要堵他的嘴，你看，我不是没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敢选。 “还有第三条路吗？”鹿劲坤又问。 陈伯摇头：“没有了。就这两条——第一条，钱。第二条，命。 或者你选第三条，按坐馆说的，既往不咎，给你个机会，回来安心帮社团做事。” 包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鹿劲坤，等着他做选择。 郑世豪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在他看来，鹿劲坤只能选第三条路。 第一条，没谁愿意把所有钱都交出去，还要断一条胳膊。第二条，根本没可能。所以只能选第三条，乖乖回来。 但鹿劲坤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白背心，掸了掸大裤衩，又踢了踢拖鞋。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红木桌上。 “啪！” 一声巨响，桌面的玻璃转盘都震得跳了一下。 “我选第二条路！” 他说得很响亮，很清晰。 整个包厢，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秒钟后，大B哥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阿坤！你疯了？！” 向华盛也站起来，脸色煞白：“不行！绝对不行！” 向华镪也站起来了，刚想说话，但都被鹿劲坤举手制止了。 鹿劲坤看向郑世豪，笑容灿烂。 “豪叔，我选第二条路。一人对30个，赤手空拳，撑10分钟。说话算话？” 郑世豪盯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疑不定。 这小子……真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