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

第1卷望水泉 第44章 杜半截埋了,石敢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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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夜。 李峥在棚上东头那间屋子外头坐了半个时辰。屋里没点灯,二十三个人挤在一间,谁也不说话。 高一:“数了没有?”“二十三个。”“出去过没有?”“没有。” 李峥往火堆里添柴:“高一,这帮人要是夜里闹起来,你别拦,跑回来叫我。那要是他们砍人呢?” “那就先听。听是砍人,还是砍门。砍人,你就跑;砍门,你也跑。反正都是跑。” 亥时,李峥回了账房,刚坐下,杜九就来了,一个人,没带人,站在门口没进。 “李掌柜。” “进来。” 杜九站在屋子中间没坐:“我问一句话,你这镇上有多少酒?” 李峥抬起眼:“酒?你要多少?” “全要。” 李峥笑了:“杜爷,这镇上的酒是拿去卖的,卖了才有粮。” “我知道。” “那你还要全要?” 杜九低下头:“我这二十三个人,有三个熬不过这个冬天。两个冻坏了腿,一个肚子里有伤,军医说过活不过腊月。”“那你要酒做什么?”“给他喝,他这辈子没喝过一口好酒。” 账房里静下来。 “杜爷,你们是逃兵,按律抓着就斩,还敢进镇?” “不敢也得进。再往南就是江,没船,过去就是死;往北是兵,哪一边的不知道。我们跑了三天,天黑跑的,跑了就认不得方向了。” 李峥走到柜子前头,取出一坛酒。不是争渡,是陈的,坛口封着泥,泥上贴红纸,纸上写着一个杨字。 “这坛酒是我师父留下的。望水泉的老掌柜,姓杨。他死时留下十二坛,卖了十坛,还剩两坛。” “那你给我?” “给你。” “为什么?我这儿的人,睡觉不带刀。”李峥把坛口的泥封揭开,酒香涌出来,涌了满屋子,“既然是我这儿的人,喝酒就得喝好的。” 杜九走过去,双手把酒抱起来,抱得很稳:“李掌柜,这坛酒我记着,我要还。我这辈子还过三笔账:我爹的棺材钱,还了十年;我兄弟的媳妇,还了一头牛;第三笔没还,那人已经死了。” 他抱着酒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李掌柜,你今年十三,怎么学会给人东西的?难在不让对方觉得是施舍。” “是我师父教的,他没教,我看着学的。我十岁那年,有个讨饭的到门口,我师父给了他一碗粥,给完坐下来跟他一起吃,那碗粥,他也喝了半碗。” 杜九抱着酒站了很久:“我明白了。” 子时,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没熬过去。高一来报:“那个肚子有伤的,刚没。” 杜九让人来问,“能不能……埋。” “埋在哪儿?” “后山。” 李峥披上棉袄:“我去看看。” 后山,雪没到膝盖。杜九一个人在刨,没用镐,用的是一块木板,跪在雪里一下一下往外拨雪,拨了一个坑,刚到他的胳膊肘。 “这样刨不动,刨到天亮也刨不动。”杜九的手停住。那怎么办? “拿镐。”李峥冲山下喊,“陈十!拿镐来!” 不到一炷香,赵大山带着几个石匠扛着镐来了,跳下坑就刨。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一个白点。刨了一个时辰,四尺深。 “够了。”杜九说,“李掌柜,我那兄弟,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他跟了我六年,我只知道他外号叫半截。” “那你就写半截。” “写在哪儿?木牌上,我这儿有一块。” 寅时,坑填平了。木牌插在坟头,上头三个字:杜半截。底下一行小字:腊月十六。酒一坛。 杜九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他身后站着二十二个人,谁也没说话。栓子站在最边上,光着的那只脚穿着那双大两号的鞋。 杜九转过身:“李掌柜,我这二十三个人,从今日起听你的。” “不用听我的。” “要听。我当过六年兵,我知道什么叫队伍。队伍不是人多,是有人拿主意,这镇上拿主意的是你。” “杜爷啊,我这镇上不养闲人。明日天亮,你们去扫雪,从街口扫到桥头,扫完了去湖边编筐,编一百个。一日两顿饭,三十文。” 杜九笑了,那笑在雪地里看不太清:“成。” 卯时,天快亮了,李峥往回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那个穿号衣的人,隔着十几步跟着。 “掌柜的,那件号衣我想脱了。穿着它,我不敢睡,我怕睡着了,梦见剥它那天。” “那你脱了。脱了穿什么?” “我给你一件棉袄,号衣烧了——留着它,往后有人看见就问你从哪儿来的,答不上来就是奸细。” 那人的眼圈红了:“掌柜的,我这辈子没遇见过你这样的人。” 李峥没接话,往回走。那人在后头喊:“我叫陈五,湖西李家庄的陈五!” 李峥回过头:“明日天亮,来酒坊领棉袄。” 腊月十七,辰时。 扫雪的队伍里出了事。有人倒了,杜九手底下一个人,四十来岁,扫到桥头的时候一头栽进雪里,抬回来还有气,牙关咬得死紧。 胡大夫摸了脉:“饿的,饿透了。这种人不能一下吃粥,得先米汤喂三天,这三天他一个人吃两人的粮。” 周先生小声说:“掌柜的,咱们的粮……” “那就吃。” 巳时,顾顺跑得歪歪扭扭进了院子:“掌柜的!北边来了一个!一个人,骑马,人趴在马背上,看不清是死是活!” 李峥往外走:“备热水,备布,请胡大夫。” “还没到呢!” “到了就来不及了。” 午时,那匹马进了镇。一匹灰马,瘦得皮包骨头,腿上全是冻疮裂的口子。马上趴着一个人,一身黑,脸埋在马鬃里,死死抱着马脖子。马走到酒坊门口停住,那人没下来,就那么趴着。 “杜爷!”杜九从人群里挤出来,伸手把那人扶起来。二十来岁,一脸风霜,左脸上一道新伤结了痂。他睁开眼,看见杜九:“杜……杜把总?” 杜九的手抖了一下:“石头?” “是我,我找了你三天。” 那人说完这句,头一歪,昏了。 未时,那人醒了,躺在堂屋的炕上。李峥端了一碗温水,扶着他喝了半碗。 “这是……哪儿?”“酒坊镇。”“你找谁?”“找杜把总。”“找着了。”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我……我得见他。” “急什么。” “急,我带的是军令。” 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箭。箭杆断了,箭羽烂了一半,箭头上缠着一圈布,布上是炭写的小字,潦草: 腊月十五,大军改期。前锋已过,壁江南岸。郭。 李峥把箭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郭?” “郭将军。”那人说,“我叫石敢当,斥候。” 申时,杜九来了,石敢当还躺在炕上。 “石头。你不是在北边吗?” “在。我送令到壁江南岸,往回走时遇上溃兵,跑了三天。那信呢?”“吃了,让人围了,把信吃了,信吃了,箭还在。” 石敢当一字一句背:“郭将军说,腊月十五不动,改期未知,前锋三千七百已过江,在南岸扎营,粮尽于腊月初十。我走的时候,营里在杀马。” “郭将军还有一句话。”石敢当看着杜九:“凡是散在江南的兵,能收的都收,收不了的不勉强,但不许降。” 杜九低下头,站了很久:“石头,我们这一营剩二十三个,我们不降,可我们也没地儿去。” “那我们算什么?” 石敢当没答。李峥开口了:“杜爷,你们算我这儿的人。你们二十三个,加上他二十四个,我这儿两千三百口,多你们二十四个不多。可你们要过江,过了江,你们还是我这儿的人。” 杜九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酉时,李峥把石敢当安置在账房隔壁的小屋。周先生在等他:“掌柜的,多二十四个人,一日多三斗粮。” “那还够几天?” “三天。” “记上。石敢当那支箭,你抄一份,收进匣子,箭还给他。”“为什么抄?”“那支箭上的字是郭将军写的。往后谁问我怎么知道大军在哪儿,我就把这张纸拿出来。” 周先生把那几个字一笔一笔抄下来:“掌柜的,郭将军是洪师傅唯一的徒弟吧?” “是。那这就对上了,辛小夫子投的就是郭将军。” 李峥站在堂屋正中。他想起辛文远,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临走那天在酒坊门口说过一句:“笔杆子也能杀人。”现在那支笔在江北。 “辛小夫子有信来过吗?” “上月来过一封,第二封还没来。”“托石敢当带一封?” “不能带,斥候身上不能带私人的东西,带了就是奸细。” “记上:腊月十七,石敢当到。另外记一笔——辛文远的第二封信,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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