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折回来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但语气很自然：“玉梅，你身上还有钱吗？拿些给我。” 玉梅愣了一下。 在莞城这几天，吃饭是她结账，买衣服是她掏钱，打台球的汽水和烟也是她买的。 “要多少？”玉梅问。 “拿五十给我吧。” 玉梅脸色微微一变。 五十？ 她把手伸进口袋，手指在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上慢慢捻着，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遍。 从老家带出来的钱，这几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了。 “涛子，我只有四十多了。”她的声音有点干。 “行，都给我吧。”陈涛伸出手。 玉梅咬了咬嘴唇，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全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陈涛把钱随手揣进外套口袋，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在玉梅额头上亲了一下。 涛子嘴唇碰了碰她的皮肤，很轻，很随意，像是在完成一道手续。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从头到尾，没有解释。 没说他要去哪，没说要钱干什么，没问她留了钱没有、够不够吃饭。 玉梅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瘪了的布包。 她忽然觉得额头被亲过的那块皮肤有点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变了味。 朱伟靠在桌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更像是在替她叹气。 但他什么都没说，把搪瓷杯放到桌上，拿起外套往身上套。 “玉梅，我先去上班。”朱伟的语气和平时一样稳，“下午我回来，带你去办宿舍的事。” “好。”玉梅点了点头。 朱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拉开门走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玉梅一个人坐在床边，把布包重新翻开，手指探进夹层的暗袋里，摸到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七十块。 这是她藏在最里面的救命钱，没跟陈涛说实话。 不是她不想给，是她怕了。 在北河村，母亲偷她钱拿去给侄子结婚，父亲偷她钱拿去赌、拿去讨好钱寡妇。 到了莞城，陈涛说是她对象、是她以后要托付一辈子的人，可从她下大巴到现在，连一瓶汽水都是她掏钱。 玉梅知道，她要是连这七十块都交出去，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把布包重新塞回衣服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下午就能搬去女工宿舍了，等住了自己的宿舍，上了班，挣了工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玉梅在心里跟自己说。 等到下午三点多，朱伟回来了。 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急了些。 “玉梅，等急了吧，回来晚了一点。”朱伟说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玉梅这才看清，他拎了一袋水果。有苹果，橘子，还有两个大柚子！装在红色塑料袋里，看着就不便宜。 “走吧，带你去办手续。”朱伟把水果袋子重新拎起来。 “嗯！”玉梅点头。 然后，两个人先去了人事科。 负责办入职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脾气拽拽的，不怎么搭理人！ 可，当她看到朱伟拎着水果进来，脸上的表情立刻和善了不少。 朱伟把水果往她桌上一放，笑着说给她们办公室的女同志们尝尝鲜，然后指了指玉梅，说了几句拜托的话。 那女人翻着玉梅的资料，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宿舍钥匙，又翻出一张物资领用单，批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 朱伟站在旁边，看到单子上只批了一床被子，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晚上冷，能不能多批一床？厚被子太重了不好晒，多一床换着盖暖和点。” 人事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玉梅，笑着摇了摇头，在单子上加了一床。 出了人事科，朱伟带着玉梅，去领了被子！ 玉梅要自己拿被子，可朱伟却说：“我来拿！” 然后，朱伟抱着那两床被子和枕头，带着她去女员工的宿舍。 …… 玉梅要入住的女员工宿舍，在二期那边，离陈涛和朱伟的宿舍，大概有十五分钟的路程。 此时，宿管曹大姐坐在一楼值班室里织毛衣，看见朱伟拎着水果进来，眉毛一挑：“哟，小朱，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朱伟把水果放到她桌上，笑着说：“曹大姐，这是我妹子，张玉梅，今天刚办完入职，你看看，给分配一个好点的宿舍？这以后，在这栋楼里，您多照应照应她。” 曹大姐接过水果，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放心，你小朱的人，我还能不照顾？以后这宿舍里谁欺负玉梅，我第一个不答应。” 玉梅在旁边站着，看着朱伟和曹大姐客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朱伟不是一个爱社交的人，在宿舍里他话最少，汪洋闹腾他就在旁边听着，黄诚俊打呼噜他也不抱怨。 可为了她的事，他去求黄宏、请客吃饭、送华子、给人赔笑脸、送水果……这些事，他全做了。 曹大姐将玉梅，配到到了三楼302，是一个四人间，但目前只住了两个人。 玉梅的床位是靠窗的下铺，朱伟帮她把被褥铺好，枕头摆正，又把那床多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他弯着腰，两只手扯着床单的四个角，拉了又拉，直到把床单拽得平平整整才直起身。 “好了。”朱伟拍了拍手上的灰。 玉梅心里很是感激：“朱大哥，今天真的谢谢你！” 朱伟一笑：“玉梅，不用跟我说这些的！” 说着，他看了一眼窗外，“应该有五点了，走，玉梅，吃饭去吧。” “我下午吃的晚，不饿。”玉梅摇摇头，“我晚上就不吃了。” 朱伟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着说道：“玉梅，我还没吃。那你陪我去吃顿饭，怎么样？” “好！”玉梅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去了上次的那家米线店。 朱伟让她坐着，自己去窗口点单。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汽水，放在她面前。 “真不用。”玉梅推了一下。 “没事，喝点。”他把汽水瓶盖撬开，插了根吸管，推到她手边。 过了五分钟，老板端着托盘过来，把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线放在桌上。玉梅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又看看朱伟。 “朱大哥，我吃过了！” “多点了一份。”朱伟拿起筷子，低头拌自己那碗，“你再吃点，别浪费。” 玉梅低头看着那碗米线。热气扑在她脸上，米线的香味往鼻子里钻。 犹豫纠结了一会，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比上次还好吃。 其实，玉梅从早上就没吃东西了，胃里空了一整天！ 不是她不吃饭，而是钱都给涛子了！自己剩下的那七十块，是保命钱，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动的！ 等第一口热食下去，她整个人都瞬间舒坦了一下。 不过，她好像…吃得很急，筷子夹了一大坨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停。 等玉梅意识到自己这样。太明显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抬起头，朱伟正看着她。 不过，朱伟没有戳破！ “要加点醋吗？”他问。 “嗯。”玉梅点了点头。 桌子上没有醋瓶。 可旁边那张桌子上明明有一瓶，但朱伟起身往收银台那边走去，跟老板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店老板居然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线回来了，放在桌上，推到玉梅面前。 “我吃不掉这么多。”玉梅看着那碗新米线，声音有点抖。 “没事。”朱伟给她的碗中，加了一点醋，温柔说道：“吃不掉的话，我再吃…玉梅，你慢慢吃。” 玉梅低下头，眼眶红了。 最后，她把两碗米线都吃完了。 一碗自己吃完的，另一碗朱伟只象征性地挑了几口，最后还是全推到她面前。 出了米线店，夜风吹过来，玉梅打了个饱嗝，赶紧捂住嘴。朱伟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但她的耳根还是烧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女工宿舍楼下。 路灯亮着，把楼道口的台阶照得明晃晃的。玉梅站在台阶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朱大哥，那我上去了。” “嗯。” 她往上走了两步，想回头，又不敢。 她知道，他就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 玉梅不敢回头。 她怕回头了，怕自己会舍不得上楼。 “玉梅！” 这时，朱伟忽然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