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女人王招娣

第11章:流言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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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旧伞靠在门边,伞柄上缠着的胶布被月光照得发亮。 招娣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工地的活,泥水沟里的狼狈,还有秦朗递过来的那只手。 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水井边就炸了锅。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昨晚暴雨里头,有人看见那个新来的秦老师送王招娣回家。” 赵翠翠嫂子压低嗓门,眼珠子转了一圈,声音却大得井边洗衣服的几个女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真的假的?”旁边洗萝卜的周大嫂停下手,脸上全是兴味。 “我亲眼看见的!”赵翠翠嫂子一拍大腿,“两个人共撑一把伞,挨得那叫一个近。那秦老师的肩膀都淋湿了,伞全往她那边歪。” “啧啧啧。”周大嫂摇了摇头,“这才把姓陈的送走多久?又勾搭上新来的老师了?” “可不是嘛。”赵翠翠嫂子往井沿上一坐,嗑着瓜子,“你说这王招娣也是个本事人,城里来的男人一个接一个,跟赶集似的。” 几个女人笑成一团。 井边洗衣服的张婶抬了下眼皮,手里的棒槌停了停,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捶衣服。 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 上午十点,桃花村小学。 秦朗正在教室里给三年级的孩子讲乘法口诀。黑板上写着“三七二十一”,粉笔字工工整整。 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柱子他妈刘大嫂探进半个脑袋,冲秦朗招了招手。 “秦老师,耽误您一分钟。” 秦朗放下粉笔,走到后门。 “什么事,刘大嫂?” 刘大嫂把他拉到走廊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秦老师啊,你是城里来的文化人,我们都敬着你。但有句话,我不说心里不踏实。” 秦朗推了推眼镜。“您说。” “你离那个王招娣远点。”刘大嫂的表情很认真,“你不知道她的名声。她跟那个城里来的骗子,那个事儿……整个村子都传遍了。你一个大老师,要是跟她搅到一块去,以后在学校还怎么教书?” 秦朗看着她,眉头动了一下。 “刘大嫂,昨天下雨,我路过看见有人摔进水沟里,就搭了把手。换成任何人摔在那里,我都会拉一把。” “那可不一样。”刘大嫂摆着手,“你拉别人,没人说闲话。你拉她,全村都看着呢。这丫头现在是什么名声?你跟她走得近,人家会怎么想?” 秦朗沉默了两秒。 “刘大嫂,我是来教书的,不是来听闲话的。”他语气不重,但很稳,“王招娣是不是我的学生家长另说,但她在泥沟里摔着了,我不可能看见了装没看见。” 刘大嫂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是好心提醒你。” “我知道,谢谢您。”秦朗点了下头,转身走回教室。 刘大嫂站在走廊上,嘟囔了一句:“城里人就是犟。” 下午放学后,又有两个家长找上门来。 一个是赵德柱他妈,说话比刘大嫂更直接:“秦老师,我家德柱说你昨晚跟王招娣一块儿回来的?你可别被那种女人缠上了,她现在就是个扫帚星。” 另一个是村东头的老李婶,拐弯抹角说了半天,核心意思也差不多:“你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在村里站住脚不容易,别让人抓住把柄。” 秦朗听完,把手里的教案合上,推了推眼镜。 “两位婶子,我听明白了。谢谢你们关心。” 他顿了顿,说:“不过我想问一句,王招娣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赵德柱他妈愣了一下。“她那个名声……” “被人骗了钱,被人骗了感情,这就是她的罪吗?”秦朗的声音很轻,但两个女人都不说话了。 “被骗的人有错,骗人的人反倒没人提。”秦朗把教案夹进腋下,“我就说这一句,两位婶子慢走。”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讪讪地走了。 秦朗站在教室门口,望了一眼远处的山路,推了推眼镜,转身回屋备课。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用钢笔写了几个大字:扫盲夜校·招生告示。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识字改命,免费入学。 招娣对这些事全然不知。 她天不亮就出了门,朝镇上赶。昨天王师傅跟她说过,今天有批新菜要洗,让她早点来。 到了工地门口,她熟门熟路往食堂走。刚拐过弯,就看见食堂门口站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胳膊抱在胸前,挡住了路。 “你找谁?”中年女人上下打量她。 “我是这儿帮厨的。”招娣愣了一下,“王师傅呢?” “王师傅调走了,这食堂现在归我管。”中年女人撇了撇嘴,“你叫什么?” “王招娣。” 中年女人的表情变了变,像是听过这名字。 “你就是桃花村那个王招娣?” 招娣心里咯噔一下。“嗯。” 中年女人冷哼一声,转身从灶台后面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三十块钱。 “这是你今天的工钱,提前结了。你明天不用来了。” 招娣接过纸包,手指发紧。“为什么?” “没为什么。”中年女人别过脸,“食堂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可是王师傅说过,让我今天来……” “王师傅说了不算,我说了算。”中年女人提高嗓门,“你走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开火。” 招娣站在原地,嘴唇抖了抖。她想问到底是谁在背后说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又怎样?人家不要你就是不要你。 她攥着那三十块钱,转身走出工地。 镇上的街不长,她来回走了三趟。饭店不要她,说已经招满了。裁缝铺不要她,说要会用缝纫机。菜市场倒是有个摊位缺人搬菜,老板看了她一眼,问了句:“你是桃花村的?” 招娣点头。 “你是不是那个……”老板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这儿不缺人。” 招娣的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她想发火,想质问那个老板到底听了什么,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在镇上转了一整天,一口饭没吃。到了下午四点,日头偏西,她的胃一阵一阵地绞痛。 回村的山路边上长着野菜。招娣蹲下去,用手指把地里的荠菜连根扯出来。泥土沾了一手,她也不管,扯了一把又一把,塞进裤兜里。 走到半路,她又在溪边找到几棵野葱,连泥带水地薅了出来。 天黑前赶回了村。她没去艳霞家,径直回了自己屋。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生起火。锅里添了半瓢水,把荠菜和野葱洗了洗,扔进去煮。 没放盐。家里的盐罐子见了底,她舍不得用。 绿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味道飘满了整间小屋。 招娣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喝着野菜汤。烫得舌头发麻,可她没停。胃里有了热乎东西,人才慢慢不抖了。 夜深了。 招娣躺在床上,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不容易迷糊过去,梦就来了。 梦里还是那间县城的酒店房间,窗帘拉得严实,屋里暗沉沉的。陈浩坐在床边,脸上挂着她熟悉的笑。 “招娣,你真傻。” 他笑着说,声音温温柔柔的,跟当初哄她时一模一样。 “你怎么那么好骗呢?我说什么你都信。山茶花?你也配?” 招娣想伸手打他,可手脚像灌了铅,动不了。 “你就是个傻子,王招娣。”陈浩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全村人都知道你傻,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你回来!”招娣张嘴喊,可喉咙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 “砰”一声,门关上了。 招娣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后背全湿了,冷汗把衣服贴在身上。心脏砰砰砰地跳,跳得肋骨都疼。 月光从窗户的裂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白线。 屋里安静得瘆人。 招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手指攥得发白。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滚到下巴上,滴在手背。 她偏过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屋子。 墙角靠着那把旧伞。 伞柄上缠的胶布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招娣盯着那把伞,眼泪还在掉,可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她想起昨晚的雨,想起那只干净的手从头顶伸下来,想起那句淡淡的话。 “你也不用在乎。”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把脸。 伞还在,人也还在。 她慢慢躺回床上,侧过身面朝墙角,盯着那把旧伞的轮廓,盯了很久。 心跳终于慢下来。 眼皮一点一点沉了,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很轻。 “周三晚上七点,你要是想来,我等你。” 招娣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周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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