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干什么。”她好奇问我。
我琢磨着能不能告诉她。
“你又要逃跑?”淑妃惊讶。
我连连摇头,“我只是不想在他后宫待着。”
团团若做了燕王,我以后自然是落户北秦的。
“那你想干嘛。”淑妃疑惑。
我细细打量她的神色。她年纪虽小,终究是宗室贵女,自幼便习得宫廷礼法与后妃本分,未必能接纳我这些离经叛道的想法。
若如实告知她,她该不会转头便卖了我吧?
我说,“我只是女官,等年纪大了,兴许会放我出宫呢?不是到了年纪,宫女都会放出宫吗。女官该是有机会的……”
小淑妃又惆怅下去,“真羡慕你,还有出宫的机会,我好怕枯灯一盏,就这样老去。”
周承乾眼光毒辣挑剔,只喜欢好看的。每回后宫齐聚,就数小淑妃最不起眼,她不敢言语,也不敢冒尖,只盼着周承乾能发现她。
那么多莺莺燕燕,明媚耀人,周承乾视线自然落在最惹眼的那一个身上。
“玉筹没抽到你吗?”我疑惑。
“庄贵妃上次问过杨公公,为何玉筹没抽中她。杨公公说,圣上偶尔随手一掷,有时候就算抽了,也未必去。全看心意……”
话音落地,我与小淑妃都静了下来。晚春暮色漫入,空气里浮起闷闷的潮热,她握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恹恹地扇着。
我抬手挑起帘栊,满堂荷香扑面而来,状似随意地开口:“又到一年一度的科举大试了,快要殿试了吧。”
小淑妃感慨道:“真羡慕男子啊。”
我心微动,随口推了一句,“羡慕男子什么呢。”
小淑妃摇着蒲扇,无精打采喃喃,“那般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
我顺着她说,“是呢,而女子却要被困深闺,这也不能,那也不能。”
小淑妃惆怅叹气。
我试探道:“为何女子不能位列朝班呢?为何不能参加科举考试呢?”
小淑妃叹息,“大逆不道了啊。”
我说,“为何不能。”
小淑妃笑笑看向我,“历朝历代科举只取男子,女子纵有满腹才学,也不能进场应试,没有资格博取功名。本朝亦是,全无女子立足之地。”
我暗暗打量她,瞧着她似也对此心存不平。想来她身为宗室贵女,自幼习得琴棋书画,埋首书卷,如今却被困于孤寂深宫,故而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心思。
我继续试探,“我查过很多史书,炎帝时期开设过童子科,选科神童。有女童考过,只是考诵经,赐封号,虽不算正式科举,不能外放做官,但也算特例。还有前蜀国,有女子扮男装应试、做司户参军,暴露女儿身之后辞官了。最典型的例子便是上古商代有妇好,领兵、主持祭祀。查遍史书,有特例,不全是绝迹。”
小淑妃缓缓看着我,“你查这些做什么。”
我摸不清她究竟是何看法,毕竟她是皇亲国戚。便试探道:“我也怕就这样老去。”
小淑妃又叹息一声,“有什么办法能让圣上注意到我呢。”
我顺着她的话说,“圣上欣赏裴皇后才华,你把自己的才华展现给他不就好了。”
“裴皇后敲打过我,我不敢太惹眼。”
“你是皇亲国戚,怕什么?圣上若是欣赏你的才华,对你宠爱有加,诞下龙嗣,又有王族撑腰,你怕什么呢?如今皇贵妃之位尚虚,若娘娘凭着宗室身份诞下皇嗣,兴许有机会。”
小淑妃思虑半晌,不接话。
她虽年纪小,却很是理智。皆因自幼熏陶礼教,守着闺训后仪。
瞧她沉默,我便以差务为由,起身告辞。
我晓得她会来找我,拼容貌她拼不过前面那几位,若是不做点什么改变,她如何立足呢?如何争得过那几位势头正盛的呢?
果不其然,不过两日,她便来寻我,“如何展示才华呢?”
我没言语,静等她后续。
她说,“琴棋书画?可娘娘们皆有琴艺傍身,圣上心思也都在前朝,很难出头。”
我递她一眼,轻声,“科举大试……”
她猝然睁大眼睛,“我不能!”
我说,“先瞧瞧今年殿试考题。还有……”
我牵着她来到廊下散步,避开人群,低声说,“想要在才华上压裴令仪一头,要先弄清楚,她那些东西都哪里来的。”
“我听父王说,裴皇后才情惊天,她教百姓沤熟粪肥,掺骨末、草木灰养田;熬制药浆除虫防病;以石灰、青草改良地土,田中稻谷因此多收。水利一事她一窍不通,却能说出自己天马行空的构想,交由工部水部斟酌推行。地方州县各有管河官吏配合,上百名河工工匠反复试做,终于摸索出一套分水疏淤之法。北秦这些年,粮食增产比往年翻了数倍,一开始消息没走漏出去,近来诸国获取情报,民间广泛流传,皆纷纷效仿。”
农卷有言:粮谷歉收,多因天灾虫患。
裴令仪解决了大部分问题。
“你能弄到硝石、硫磺、木炭吗?”我低声。
小淑妃说,“硝石、硫磺是严控的军需物资,私采私囤是重罪……”
“不弄多,能弄到吗。”
“弄来做什么呢?”
“研究裴皇后。”
小淑妃犹豫。
我说,“你帮我弄到,我保证让周承乾注意到你,留个好印象。”
小淑妃说,“我找个染料、鞣皮的由头,让父王帮我寻来。”
我看向淑妃,轻声道:“娘娘,你可否邀约宫中有才学的官女,来你宫中一展所长?不必是吹拉弹唱这类娱人技艺,我想要的是些实用本事,譬如通晓农事、精于簿记、熟习匠作,都请记下她们名姓。”
淑妃一脸困惑,“做这个干什么?”
“圣上是务实之人。”我说,“他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你掌握一些实用的东西,待到关键时候,总有用处。”
于是她便借着闲时消遣为由,悄悄传了话:但凡有一技之长的宫女,可往她宫中一叙,若是确有所长,便有赏赐。
仅限女官、宫女。
陆陆续续便有宫女来淑妃宫中求个好儿……算账核籍、辨识草药、耕植园圃、书写校阅、酿香制染……
淑妃将她们的名字一一记下,低声,“倒是有一名司妆阁的宫女,会相地辨石,粗识矿脉;另有一宫女,通晓冶炼之术……”
我心中一动,“记下来。”
“往年殿试,皆是翰林先拟策题,进呈御览,由陛下删改,或是另行亲撰。听闻今年的殿试,陛下要亲自出题。”
淑妃轻轻蹙着眉,低声自语,“可我又不能赴考,该如何借着这场科举,让圣上注意到我呢?”
“交给我,我来解决。”
淑妃担忧望着我,“你别害我。”
“我不得害你,你瞧瞧我干了那么多错事还活着呢!”我说,“你可是皇亲国戚!大胆点!别怕!”
“圣上待你不一样。”
我说,“你信我,我晓得他喜欢什么样的。”
待安抚好小淑妃,避开人,我问言团团,“你和小七,圣上更亲近谁?”
“小七。”
“为什么。”
“有次小七偷吃他的御膳,他直接把小七抱怀里了,一只手批阅,一只手抱她。”
“小七识字吗?”
“她不识字,老师教她,她都记不住。”
我说,“只能靠你了。”
我让他去偷科考大试的题,既然周承乾亲自出,靠近他便能窥到考题。
“记题目,背下来,回来告诉我。”
“行。”
不过十日,他便把题给偷背来了,我将题目写下来,看着考题,眉头便抓成一把。
看不懂啊。
淑妃也看不懂。
殿试只考时务策一道,看似只是一题,内里常包有数问,或是问积粮备荒,或是问河工水利,或是问吏治教化。不考诗赋经义,专看士子对当世政务的见识
可周承乾,今年出题居然是:边防、兵备、安边之策。
这题倒是不难,难的是周承乾的心思。
他出这道题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想看什么。
答得再漂亮,学识再渊博,没答在他心坎儿上,也没用。
要堪堪答在他心坎儿上。
我让小淑妃女扮男装随我一同去前朝天禄阁查阅书籍狂狂学习。
她吓死了。
我说,“别怕!圣上不会生气的!”
“为何?后闱女子,竟敢擅闯前朝禁地,此乃僭越犯上之罪!我会被打入冷宫的,父王晓得了,要把我打死。”
“别怕啊。”我说,“你看我,圣上都不怪我。”
“你不一样!”她惊慌。
“我说一样的,我还没有母族依仗呢!他就喜欢不守规矩的,你看裴令仪,干涉前朝政务,他还不是喜欢!”
小淑妃用力甩开我的手,恼道:“你做着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默然。
她气红了脸,微微喘着气,全然不能理解。
沉默许久,我也觉得绝望。
说,“我只是想让他晓得,女子不是只有侍寝的价值……女子还有很多很多旁的价值。全北秦的女子合在一起,是非常庞大的力量……不该埋于深闺垂垂老去。”
因为他只想让女子侍寝,旁的才学、志向、心性,他一样也不稀罕。
铮铮傲骨、满腹才情,他根本不屑一顾。
那日,望着浩瀚书海竟全是男子手笔,看着满堂朝臣竟全是男子,我一时只觉憋屈得喘不过气。
凭什么女子要困于这深宫高墙,囿于侍寝织绣,而男子却能自由自在驰骋于天地之间。
小淑妃定定望着我。
我说,“你不去算了,我自己去。”
我转身离开,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跟在我身后。
我说,“你不怕被罚吗?”
她不安定,“与其被罚,我更怕空熬白首,无人问津。”
我持着令牌,带她进了天禄阁,从税赋到兵略、从典章到农桑,博览全科。
闲暇之余,我们躲在淑妃宫,一道琢磨周承乾那道题该如何解。
她没架子,我也随性。
我俩俯身趴在荷丛间的小船上,翘着腿一晃一晃,执笔随手乱写,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初夏的湖面,荷风送香,碧叶连天,花影在水波间轻轻荡漾。
女子与女子之间的情谊,永远比男子的情谊更纯挚。
女子更能共情女子。
只是片刻的宁静相伴,便能抵漫漫余生的孤寂。
我说:“这样,我俩各答各的,看谁答得更好,就用谁的。”
“成。”
她年纪虽小,还怪干脆的。
砚台放在船头,墨汁随船摇晃,软垫压在腹下特别惬意,向后弯起小腿晃悠。
远处传来庄贵妃明朗的声音,“何人在花池里嬉戏呢?”
听见她的声音,我与淑妃同时抬头,笑着想要回答。
抬眼便见湖对面花园里,周承乾正路过,身侧是裴令仪,身后簇拥着一众人。苏庭沅和宁掣不远不近跟着。
闻言,周承乾淡淡视线扫了过来。
我猛然埋下头,淑妃也藏了起来。
我催促淑妃抬头,“抬头,你快抬头。”
“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发丝寥落的样子,不得体。我不敢呀……”淑妃也埋着头,藏着脸。
“他就喜欢这样的!你快抬头!快点!”我说。
“当真?”
“真!”
话音落地,淑妃翘首应答,声音绵软清亮,携着少女独有的娇憨。
我猜,她该是很美的,日头这般美好,花池里慵懒的少女,如何不引人注意呢。
我紧紧趴着,将身影藏匿于荷花深处。
我说,“快装作娇羞,把头收回来。”
淑妃急忙缩回头,又藏在荷花丛中,“会不会大不敬?”
“不会,他贱嗖嗖的,就好这口。”
淑妃扑哧笑出声,“徐掌事,你可真有意思。”
便听庄贵妃说,“淑仁,圣上去太后宫中,快上岸同去。”
“我去不去啊。”淑妃问我。
我说,“去,这么好的露脸机会,为何不去。”
说完,我悄悄抬身,潜入水中,暗中推了一把小船,将她往湖对岸推去,提醒道:“周承乾喜欢真诚正直的人,你瞧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杨公公、苏庭沅、宁掣、追风,哪个不是忠厚端方的好人?”
小淑妃缓缓点头。
“莫要在他面前搞虚头八脑的东西。”我说,“你要允许自己在他面前犯错,有瑕疵,暴露出自己真实的窘迫。”
小淑妃低声道:“父王说,要我做个体面周全、温婉顺从的无暇女子。”
我说,“你看周承乾身边,缺这样心思玲珑、精于算计的女子么?不缺的。强势的、聪慧的、工于心计的、媚态惑人、周全的女子,他身边一抓一大把——他从不缺。”
小淑妃恍然大悟,点头。
“你若是完美无瑕,便泯灭众人之间了。”我看着她,“你要率真,要有点脾气,你年幼,有王族背景,有天真无邪的资本,要允许自己犯小错,让他看到你的那份天真,他便愿意亲近你。”
“还有,先别整理衣衫,快上岸的时候再整理。”说完,我悄悄潜水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淑妃宫中的荷花池,与外面那座荷风池一水相连,平日鲜少有人来往,静得连风过水面都听得见。
谁会料到今天一群人路过。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