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掀帘把顾玄让进帐中。
外头风声一压,里面反倒安静了些。
这座大帐不算宽,靠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有药碗、黄符、半卷名册,角落里还躺着两个刚敷过药的伤兵。药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闻着并不舒服。
张角抬手请他坐下。
“道友见笑。”
他一边说,一边把案边那盏快熄的油灯挑亮了些。
顾玄没急着落座,先看了他一眼。
张角看起来四十上下,面色却有些发白,眼下还带着淡淡青影。
可他站在那里,腰背很直,气机也稳。
那不是装出来的稳,是常年扛着事的人,硬生生撑出来的。
顾玄心里一动。
这人修为不低,根子也正,偏偏肉身亏得厉害,像是把大半精力都拿去压着外头那一摊乱局了。
他缓缓坐下,开口就很直接。
“以你的修为,本可以独自清净,离这红尘远一些。”
“为何偏要入世?”
张角看着他,没立刻答。
他只是伸手把桌上那只药碗挪开,免得碰翻了,动作很轻。
随后,他才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重,也不苦,就是很平静。
“道友既然修道,想来也知道。”
“人一旦沾了劫气、浊气,心神最容易乱。”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帐外。
外头隐约传来咳嗽声,还有人低低说话的声音。
“可这世道里,最重的就是这些东西。”
“城外是饿死的人,城里是病死的人,路上是被兵灾拖死的人。”
“我若只顾自己,躲到山里去,眼不见心不烦,倒是清净了。”
“可这些百姓又怎么办?”
顾玄看着他,没接话。
他知道张角不是在说漂亮话。
这种话,若没有真的见过死人,见过流民,见过一家家房门被饿死的人压塌,是说不出来的。
张角又道:“天下之大,听着大。”
“可对他们来说,能睡一晚不惊醒,能喝上一口热粥,能让孩子活到明天,就已经是天大的事了。”
“可偏偏,这点事都难。”
顾玄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
“所以你就把自己也填进来了?”
张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算细,也不算粗糙,只是指节上有不少旧裂口,显然是常年画符、熬药、搬东西磨出来的。
“我不是来填的。”
“我是来搭一把手。”
他说得很平。
“我道玄通,终究也救不了所有这些百姓。”
“可若我连这一把手都不伸,那他们连往前挪一步的地方都没有。”
帐中静了一瞬。
顾玄抬眼打量他。
这句话说得不大,却很硬。
不是求名,不是求利,也不是借着救人给自己立一块牌子。
张角是真的把这些灾民当成了要护的人。
太多修道者。
有人求长生,有人求术法,有人求一时逍遥,也有人嘴里说着慈悲,手里却只顾自己。
像张角这样的人,少见。
而且少见得有些刺眼。
顾玄心里清楚,这不是蠢,也不是热血上头。
这是明知前头是泥,还是往里踩。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就不怕把自己也拖进去?”
张角闻言,终于笑出了声。
“怕。”
他答得很快。
“我又不是木头。”
“我也会累,也会怕死,也会想过,若是我什么都不管,躲进深山里,是不是能少受些罪。”
“可我每次一这么想,就会想起外头那些人。”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帐外。
“他们有什么错?”
“不过是生在这个时候,活在这个地方。”
“他们想活着,想吃饭,想看病,想把孩子养大。”
“这点愿望都要被人踩碎,凭什么?”
顾玄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沉。
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乱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凭什么”。
可偏偏,真正撑着人往前走的,也是这三个字。
张角看着他,语气还是平静。
“道友既然一路行来,想必也见过不少东西。”
“你该知道,这天下不是只有一座县城。”
“这里烂了,别处也未必好。”
“官府顾着自己的命,豪强顾着自己的粮,兵卒顾着自己的刀。”
“真轮到百姓,谁来管?”
顾玄没有马上答。
他来之前,看过城门外的流民,看过巷子里的死人,也看过那一锅稀得见底的粥。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知道和亲口听人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张角说完,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动作很轻,却透着一点疲色。
旁边一个正在包扎胳膊的伤兵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伤兵方才一直疼得吸气,此刻却忽然安静下来。
他原本只觉得这位张道长手段灵,能给人施水,能压病气。
可现在听他这么说,心里一下就有了数。
原来这人不是只会救一碗水。
他是真把他们这些没路走的人放在眼里。
帐门口站着的两个守卫也没吭声。
其中一个年轻些,手里还攥着枪,枪杆都攥得发白了。
他心里原本还在提防顾玄。
毕竟这人来路不明,气息又太稳,真要动起手来,未必是好相与的。
可听到这里,他反倒有些不知道该把这人当敌还是当客。
能和师父这么说话的人,怕也不是寻常道人。
顾玄看在眼里,心里更明白了几分。
张角在这营地里,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道士了。
他是这些人眼里能撑住天的人。
这种位置,最容易把人压垮,也最容易把人推到更前面去。
顾玄缓缓开口:“你救人,用的是符水,还是这份心?”
张角怔了一下。
随后,他低头看了眼案上的黄符,平静道:“都要有。”
“没有符,压不住病气。”
“没有心,符也不过是张纸。”
“可真正能让人活下去的,不是纸,是有人肯把这口气渡给他们。”
顾玄点了点头。
这话不算玄,却很实。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在城里看到的那一口水缸,那一院子灾民,和眼前这座大帐,其实是连着的。
都是同一口气。
只是一个在城里撑着,一个在营里撑着。
张角看着他,忽然问:“道友方才说,我身上劫气重?”
顾玄没否认。
“是。”
“而且很重。”
“你若继续这么熬下去,肉身迟早先撑不住。”
“你现在能站着说话,不代表后头还能一直站着。”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
可张角并不恼。
他只是抬起眼,望着顾玄。
“那又如何?”
“我若不站出来,这些人今天就倒了。”
“我若退一步,退到山里,退到清净处,倒是能保住自己。”
“可我这一退,外头那些人连今天都未必有。”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
“道友修为比我高,想来见得也比我多。”
“你说我救不了所有人,这话不错。”
“我也从来没想过救尽天下。”
“我只想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顾玄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角,忽然明白了这人为什么能把一群流民聚成一片营地。
不是因为术法多强。
是因为他自己先站住了。
他站得住,下面的人才敢信。
他若先躲了,下面的人也就散了。
外头风声掠过帐边,帘子轻轻晃了一下。
一名守门的道人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他原本以为师父和这位来客会谈什么玄门秘法,谈什么道统传承。
可听到现在,已经全变了。
没有什么高来高去。
说的就是人命。
说的就是这乱世里,谁肯多伸一只手。
那年轻道人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他跟着张角这些年,见过师父给死人合眼,见过师父背着病人赶夜路,也见过师父自己三天不合眼。
以前他只知道师父忙。
现在才知道,师父是在拿自己的命去顶别人的命。
顾玄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白水,喝了一口。
水很淡。
可他喝下去时,倒像是把这段话也一起咽了下去。
随后,他放下碗,声音不高。
“你这条路,很难走。”
张角也端起自己的那碗水,慢慢饮了一口。
“难走,也得走。”
“道在山里,还是在世间,都看人怎么选。”
“我选了这条,就没打算轻轻松松地活。”
顾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不是嘲讽。
“难怪你能把张平教出来。”
张角也笑了。
“那孩子心软,学东西快,就是太实。”
“不过这种时候,实一点好。”
“心不实,手就稳不住。”
顾玄点头。
他知道张角说的是张平,可实际上说的也是这营地里所有人。
心实,才肯救人。
手稳,才不至于把人救成祸事。
帐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抬着新的伤员过来。
张角看了一眼,便要起身。
可他刚动了一下,胸口就轻轻一滞,脸色也白了半分。
顾玄看得分明。
这人不是不能动,是已经在硬撑了许久。
偏偏他还要撑下去。
张角抬手按了按胸口,压下那口气,转头对顾玄道:“道友若不嫌弃,且在此多坐片刻。”
“我先去看看外头那几个伤者。”
顾玄没有拦,只是淡声道:“去吧。”
张角点了点头,起身掀帘。
外头立刻有人迎上来,低声报着伤情。
他一走出去,营地里的气息像是又定了些。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百姓,见他出来,脸色都松了几分。
有人小声说:“张道长还在。”
也有人低着头,捧着药碗,眼睛发红。
“他要是不在,这地方怕就散了。”
“可不是,县里那些老爷,哪会管咱们死活。”
“这位新来的道长也怪,跟张道长说话,倒像是同一类人。”
顾玄坐在帐中,听着外头这些话,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本来是来找异常,来找那口木盒,来找收容物。
可现在看来,这座城里最重的东西,不是邪气,也不是器物。
是人心。
是张角撑出来的这一点活路。
而这活路,还没断。
只是已经被压得很低了。
顾玄抬眼看向帐外。
风从帘边钻进来,吹动案上的黄符,轻轻一响。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对了。
至少,他已经看见了这世道里,真正还肯把人当人的那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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