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顾玄，过了片刻才道：“祖师，这可是秦宫刺杀。” “秦皇若查不清，后面还会有人再试。” 顾玄把酒盏放在瓦上，道：“所以才要让他们自己查。” 北冥子问：“若真查到赵高身上呢？” 顾玄道：“那是嬴政的事。” “他是皇帝。” “身边的人能不能用，该不该杀，都要他自己判断。” 北冥子听懂了。 祖师可以提醒，可以点到为止，却不会替嬴政把宫里的人一个个清干净。 否则秦皇以后遇事，第一反应就会来问祖师。 那就不是辅秦，而是代秦。 北冥子端起酒盏，道：“弟子明白了。” 顾玄看向远处的宫灯，道：“再说了，有些人藏得深。” “你现在把他挖出来，他未必服。” “让他自己怕，自己乱，反倒容易露出更多东西。” 北冥子点了点头。 此刻，咸阳宫另一边，嬴政已经回到寝宫。 宫门合上后，外面的脚步声被隔开。 殿内只剩嬴政和赵高。 赵高跟在后面，刚要开口请罪，嬴政已经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赵高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赵高立刻跪下。 “陛下。” 嬴政没有让他起身。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那几个刺客，跟你有关系吗？” 赵高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小人万死也不敢。” “真人乃陛下贵客，又是道家祖师，小人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宫中行刺。” 嬴政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但是赵高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层。 他知道嬴政不是随口一问。 方才在侧殿庭中，顾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可嬴政看见了。 赵高更清楚，自己在嬴政身边多年，很多小动作瞒不过这位皇帝。 嬴政开口道：“你不敢最好。” 赵高低声道：“小人对陛下忠心，天地可鉴。” 嬴政道：“忠心不是用嘴说的。” “宫中出了刺客，还是冲着真人去的。” “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咸阳宫？” “六国余孽会怎么看大秦？” 赵高伏得更低。 “小人该死。” 嬴政坐到案后，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 “那几个活口，你负责审。” 赵高抬起头，又很快低下。 “陛下，此事牵涉宫禁，小人恐怕……” 嬴政打断他。 “寡人让你审，你就审。” “禁卫、廷尉那边会配合。” “半日之内，寡人要知道他们从哪里进来，谁替他们遮掩，兵刃从何处得来，毒囊是谁给的。” 赵高立刻道：“小人遵旨。” 嬴政又道：“赵高。” 赵高身子一紧。 “在。” 嬴政盯着他。 “你在寡人身边多年，知道寡人的规矩。” “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寡人拿你是问。” 赵高重重叩首。 “小人明白。” “请陛下放心，小人一定查清此事。” 嬴政没有再看他。 “退下。” 赵高再次行礼，随后起身，倒退着离开寝宫。 宫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把一直压着的气吐出来。 但是他不敢在宫门前停留太久。 外面仍有禁卫巡行。 此刻宫中所有人都在盯着这场刺杀。 谁露出一点不该有的反应，都会被记下来。 赵高低着头，沿着廊下往自己的住处走。 路上遇到两队甲士，他都停步让开。 甲士向他行礼，他也只是点头。 等回到自己的屋子，他关上门，站了片刻。 屋内没有点太多灯。 赵高走到案边坐下，抬手擦了擦额头。 今日从白天到夜里，他已经出了几次冷汗。 白日顾玄看他。 夜里顾玄又看他。 如今嬴政也开始问他。 这不是好兆头。 赵高抬手，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片刻后，屋内一侧的暗门后，有几道人影走出。 他们都穿着寻常宫中杂役的衣裳。 但是步子很轻，进来之后便跪在地上。 “见过大人。” 赵高看着几人，声音很低。 “没有留下尾巴吧？” 为首那人立刻道：“大人放心。” “去的人都是死士。” “他们只知道今晚要杀人，不知道是谁下的令。” “兵刃、毒囊、入宫的路，也都分开安排。” “就算被抓，也供不出大人。” 赵高盯着他。 “活口有四个。” 那人道：“他们口中毒囊已经被取。” “但是他们事先受过训。” “能说的，都是提前给他们听的假话。” “禁卫若审，只会往六国旧族身上查。” 赵高没有立刻放松。 他知道死人最稳。 可今晚死士没死干净。 这便是麻烦。 北冥子的天地失色，他从前只听过名号。 今夜亲眼看见，他才知道那种手段有多难缠。 五名死士还没靠近侧殿，就被定在原地。 其中一人若不是反应快，连咬破毒囊的机会都没有。 赵高问：“入宫的那条线呢？” 为首那人道：“已经断了。” “接应的人也不会再露面。” “宫门记录里查不到大人这里。” 赵高又问：“有没有人见过你们？” 那人道：“没有。” “今夜宫中乱，禁卫都往侧殿赶，我们从旧道退回来，没有撞见人。” 赵高听完，手指停在案面上。 过了片刻，他道：“先暂停一切计划。” 几人同时抬头。 为首那人迟疑道：“大人，若此时停手，真人那边……” 赵高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低头。 赵高道：“我说停，就停。” “玄清真人已经盯上我了。” “秦皇也起了疑。” “这个时候再动，只会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几人不敢再说。 赵高继续道：“这几日，不许再传信。” “不许再见外面的人。” “凡是与今晚有关的物件，全部处理干净。” “若有人私自行动，不用来见我。” 为首那人立刻道：“是。” 赵高摆了摆手。 “下去吧。” 几人行礼，随后退入暗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高坐在案前，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案上的灯，脸色很沉。 这一次刺杀，本该只是试探。 若顾玄死了，秦皇新政少了一个最大的推手。 若顾玄没死，也能让咸阳宫乱起来，让秦皇看见道家祖师留在宫中会带来多少麻烦。 可是结果与他想的不一样。 顾玄没有出手。 北冥子一招便按住了所有死士。 秦皇没有因为刺杀而疏远顾玄，反而把火压到了宫禁之上。 更麻烦的是，顾玄那一眼。 赵高见过很多人。 害怕的，贪婪的，忠直的，阴狠的，他都见过。 但是顾玄看他时，没有审问，也没有怒意。 像是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安分人。 这种感觉让赵高坐立难安。 他抬手按住案角，指节发紧。 “玄清真人……” “你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宫灯还亮着。 今夜之后，咸阳宫会查得更严。 赵高知道，自己不能再动。 至少在秦皇疑心消下去之前，他必须比任何人都忠心，比任何人都干净。 否则下一次，嬴政问的就不会只是有没有关系。 而是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