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音声缓缓止歇。 漫天金色道纹渐渐敛入虚空，山间回响的天音归于沉寂，殿中萦绕的清灵道韵缓缓沉淀，尽数滋养着整座玄清道宗的山川地脉。一众道门弟子犹在余韵之中久久回味，眉心灵光未散，道心澄澈通透， 北冥子跪在最前面，身后众弟子也都伏在地上。 北冥子抬头看了一眼香炉，又向顾玄叩首。 “弟子谢祖师传道。” 后方众人跟着开口。 “弟子谢祖师传道。” 顾玄道：“都散了吧。” 北冥子立刻应下。 随后，他转身吩咐弟子，让他们各自回静室参悟，不得在殿外喧哗，也不得把今日之事随意传到山下。 众弟子听完，一个个躬身退出大殿。 但是退出去的时候，他们的脚步都很轻。 有人经过门槛时，还回头看了顾玄一眼。 只是很快，又低头离开。 片刻后，大殿里只剩下三个人陪着顾玄。 一个是北冥子。 一个是北冥子身后的中年道人。 还有一个穿着素色道袍的男子。 北冥子见顾玄看过去，立刻介绍。 “祖师，这是弟子门下赤松。” 中年道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赤松拜见祖师。” 北冥子又指向旁边那名男子。 “这位是人宗逍遥子。” 逍遥子也行了一礼。 “逍遥子拜见玄清祖师。” 顾玄看了他一眼。 人宗。 这个称呼一出来，他就知道现在的道家已经有了分化。 但是他没有马上问。 刚才在大殿讲道，他借了这座道殿的香火和道统回应。 此刻讲道结束，那种联系也淡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是能站在这里。 但是古董店没有给出新的提示。 没有任务。 没有收容条件。 也没有离开的时间。 这就有些奇怪了。 这一次，它只把他送到秦朝，送到这座道家大殿里，然后就安静了。 顾玄心里想了想。 难道这次不是任务？ 还是说，任务要靠自己触发？ 北冥子见顾玄不说话，便主动道：“祖师讲道耗神，不如移步后殿，饮茶稍歇。” 顾玄点头。 “也好。” 几人离开大殿，来到后面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 木案，蒲团，茶炉，墙上挂着几卷竹简。 外面山风吹过，窗纸轻响。 赤松真人亲自煮水。 逍遥子坐在下首，没有随意开口。 北冥子则陪在顾玄身侧，姿态仍旧恭敬。 茶水送上来后，顾玄端起竹杯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 但是茶香清净，比老街店里的白水多了几分山中气。 顾玄放下竹杯，道：“我离开太久，对如今道家不太了解。” 北冥子立刻道：“祖师垂问，弟子自当如实回答。” 顾玄道：“如今道家是什么情况？” 北冥子沉吟片刻。 “回祖师，如今道家分为天宗与人宗。” “天宗重天道，讲清静无为，求脱俗离世。” “人宗重人道，讲入世济民，愿在乱世之中护一方生灵。” 他说到这里，看了逍遥子一眼。 逍遥子低头道：“人宗所行，未必合天宗之意。” 北冥子没有斥责。 但是赤松真人却微微皱眉。 顾玄把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看来天宗和人宗之间，已经有了分歧。 只是现在还没到彻底撕开的地步。 顾玄问：“分歧多久了？” 北冥子道：“已有数十年。” “起初只是论道不同。” “后来弟子越来越多，各自修法，各自行事，便渐渐分出了天宗、人宗。” 逍遥子接着道：“只是外人看来，仍旧都算道家。” 顾玄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随后，他平心静气地开口。 “天道即人道，人道合天道，本是一气同源，道本一家，何来高低上下、你我之分？ 北冥子和逍遥子同时抬头。 赤松真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顾玄放下茶杯。 “天道也好，人道也好，都是道。” “若只为了论法高低，分出胜负，那就偏了。” “修天道的人，不能看不起世间生民。” “修人道的人，也不能拿济世当名头，放不下争名之心。” 天人之争，徒耗道统根基，乱后世道心，自今日起，便尽数免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带着祖师无可置疑的道统威严。 北冥子身躯一震，郑重俯首：“弟子谨记祖师法旨！日后必尽毕生之力，消弭天人隔阂，重归道家本源！” 一旁的赤松与逍遥子亦同步躬身，心悦诚服。 “各自修行，各自行路，都可以。” “但是争斗别起。” “道家若先在自己门内争输赢，外面的人只会看笑话。” 北冥子道：“弟子明白。” 逍遥子也道：“逍遥子明白。” 顾玄没有继续压他们。 这件事能不能改，还要看后面。 他现在只是在这个时间点落下一句话。 至于这句话能影响多少，得看道家自己。 随后，顾玄换了个问题。 “如今外面的天下如何？” 北冥子道：“秦王已一统六合，诸国王室尽数归秦。” “但是六国残存势力还在。” “有些人逃入山野，有些人藏于民间，也有人暗中联络旧部，想等时机再起。” 顾玄听着，没有打断。 北冥子继续道：“秦法严，郡县初定，各地旧族未必服气。” “再加上诸子百家还在争鸣。” “儒家守礼，墨家行义，法家入秦，兵家归军，阴阳家近些年也常在秦廷出入。” “鬼谷一脉人数不多，但每逢乱世，总有人搅动天下。” 顾玄听到这里，心里已经了然。 秦朝刚统一。 表面上大局已定。 但是暗地里并不太平。 六国旧贵族，诸子百家，秦廷势力，各方都还在找位置。 道家现在没有明确归属，倒也符合他们的路数。 顾玄问：“道家如今没有投秦？” 北冥子道：“没有。” “秦廷曾派人来请弟子入咸阳，弟子以闭关为由推了。” 逍遥子道：“人宗也没有入秦。” “只是人宗弟子行走民间，难免会与各地官府、旧族接触。” 赤松真人道：“这也正是天宗担心之处。” 逍遥子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顾玄明白了。 天宗怕人宗被世事牵住。 人宗觉得天宗避世太过。 两边都有理由。 但是继续争下去，早晚会出事。 顾玄没有马上评判。 他端起茶杯，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如今的实力，在此方能排到什么层次？” 这话问的是北冥子。 北冥子闻言，目中带着几分坦荡与自持，恭声作答： “回禀祖师，弟子痴修道法数十载，守住清净本心，勘合天地道韵。放眼如今天下百家高手，弟子修为可稳居世间前三。” 顾玄手指停在茶杯边。 他看着北冥子。 北冥子以为自己说得太满，又补了一句。 “不过百家底蕴深厚，弟子也不敢说胜过所有人。” “儒家有多年积累。” “鬼谷一脉传承特殊。” “阴阳家近些年术法变化很多。” “这三家若动用底蕴，足以与我道家相争一二。” 话音落尽。 顾玄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底瞬间生出无尽唏嘘与默然。 他抬眸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被誉为道家当代天花板、天下前三的北冥子，心中只剩一句感慨： 就这？ 活了近百年，苦修一辈子，耗尽心血悟道修行，竟然只是此方天地的天下前三？ 顾玄忍不住暗自摇头轻叹。 他不过百日筑基，习得清净一气、五行本源，论底蕴、论道韵、论心境、论神通，随便一项都是降维打击。 这一刻，顾玄彻底了然。 后世岁月流转，天地变迁，大道隐退，灵气凋零。 说明此方修行已经没落得很厉害。 至少和他想象中的秦朝不同。 顾玄原以为两千多年前天地灵气更足，修行者应该更强。 但是现在看来，未必如此。 这里的灵性波动很弱。 道家大殿能有异象，也不是因为天地本身强盛，而是因为香火、道统和他的身份叠在了一起。 若离开这座大殿，效果恐怕会差很多。 顾玄心里叹了一声。 这世界的修行一道，确实走下坡了。 北冥子见顾玄不语，便低声问：“祖师，可是弟子修为浅薄？” 顾玄看了他一眼。 “浅不浅薄，要看和谁比。” 北冥子低头。 顾玄道：“你能走到这一步，说明根基不差，把你们传承的功法道门典籍都给我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