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近深夜。
按照规矩,这个时辰南山官邸早就谢绝任何外人出入。
但戴雨农显然不在这个限制之内。
委座过去曾经专门给过他特许。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紧急大事,他都可以直接前来,不必按照寻常程序层层通报。
汽车抵达山下后,戴老板几乎没有停歇,一路匆匆赶到官邸门前。
这时候,官邸内大部分灯火都已经熄灭。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谁也没想到,戴老板来到门口之后,竟然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下一刻,他扯开嗓子便哭了起来。
“校长!”
“学生冤枉啊!”
“学生今日受的冤屈,简直比窦娥还重啊!”
寂静的夜里,这哭喊声显得格外刺耳。
戴老板完全不顾形象,越哭声音越大。
“校长,学生实在委屈!”
“吴勋如今骄横跋扈,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官邸卧室内。
委座刚躺下不久。
他最近一直在考虑华中方面的战事,脑子里仍旧装着各种军务,一时还没有真正睡着。
忽然听见外面隐约传来哭声,他最初还以为是自己太疲惫听错了。
可那哭嚎声非但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响。
旁边已经睡下的夫人也被吵醒,脸上很快露出不耐之色。
“谁啊?”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大喊大叫,让不让人休息了?”
委座同样皱起眉头。
“你继续睡。”
“我出去看看。”
他说着披上衣服,带着一身疲惫走出卧室。
门外,两名值夜的近侍早已等候在那里。
委座沉着脸问道:“外面是什么人?”
“半夜三更的哭什么?”
一名侍从参谋赶紧回答:“报告委座,是戴雨农长官。”
“他正在官邸外面哭诉。”
“戴雨农?”
委座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这个混账东西!”
“深更半夜跑到我这里嚎什么丧?”
侍从参谋低着头。
“卑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委座冷哼一声,拿过拐杖,带着侍从参谋径直向外走去。
官邸门口。
戴老板依旧跪在那里。
他仰着头,哭得声泪俱下,那声音在夜里听起来甚至有些瘆人。
不知道的,还真会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戴雨农!”
委座刚走出来便怒声喝道:“你是不是疯了?”
“大晚上的在这里鬼哭狼嚎,成何体统!”
听见声音,戴老板立刻转身。
一看到委座出来,他哭得反而更加厉害。
“校长!”
“您可一定要替学生做主啊!”
他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连鼻涕都顾不上擦。
委座看着这副样子,眼中明显闪过一抹厌烦。
他最受不了戴雨农动不动就跪在地上哭这一套。
“又出了什么事?”
“说!”
戴老板终于等到这句话,当即开始控诉。
“校长,吴勋现在已经无法无天了!”
“此人仗着您对他的器重,行事越来越嚣张。”
“党纪国法在他眼里形同虚设。”
“他不仅擅自动用私刑,还借机排斥异己,迫害党国忠良!”
委座原本满脸不耐。
听到这里,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几天,他对吴勋的印象其实正好得很。
汉口机场一炸,日军损失不小,影响更是不小。
吴勋接连立下大功,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该给吴勋授一枚青天白日勋章,以示嘉奖。
结果戴雨农今晚突然跑来告状,说吴勋无法无天?
戴老板赶紧说道:“校长,吴勋恃宠生骄!”
“他刚刚接任上塰区长,便在会议上公然把副区长赵理君打成重伤。”
“不仅如此,他事后还威逼在场众人统一口径,不准任何人向外泄露真相!”
委座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马上相信,反而问道:“既然吴勋不准消息外传,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戴老板早有准备。
“校长,上塰区情报科长陈焕然,本来就是学生过去亲手带出来的部下。”
“陈焕然不愿与吴勋同流合污,更看不惯他如此迫害自己人,所以冒险将事情经过密报给了学生。”
听完这些话,委座没有立即出声。
他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戴雨农和吴勋之间有多不对付,他当然知道。
两个人如今几乎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但在委座看来,这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下面的人若是全都铁板一块,对上位者而言反而未必是什么好事。
彼此牵制,相互掣肘,才更容易掌控。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真正出面化解两人矛盾的原因之一。
片刻之后,委座终于开口。
“这件事,现在还不能只听你一个人的说法。”
“明天我会派人去查。”
“如果事情确实像你所说,我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到这里,他语气骤然严厉起来。
“但若最后查出来,是你因为私人恩怨故意诬陷吴勋,那我同样不会饶你。”
戴老板连忙低下头。
“学生明白。”
说着,他又朝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学生多谢校长替学生主持公道!”
委座已经被折腾得有些疲惫,摆了摆手。
“行了。”
“时间不早,你赶紧回去。”
“一个军统局的负责人,大半夜跪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戴老板却依旧没有马上起来。
他满脸悲愤,继续哭诉。
“校长,学生也不想如此失态。”
“可学生一想到赵理君这些年替党国卖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被吴勋为了排除异己,活活打成重伤,学生这心里实在堵得难受啊!”
“如今奸人得势,忠良反遭迫害,学生实在痛心!”
听见这番话,委座脸色顿时一沉。
“放肆!”
这一声怒喝,吓得周围几名侍从纷纷低头。
委座盯着戴老板,冷声训斥:“事情连查都还没查,你就在这里一口一个奸人,一口一个吴贼。”
“怎么?”
“你已经替我把案子审完了?”
戴老板心头一跳,赶紧低头认错。
“学生失言。”
“请校长恕罪。”
不过他依旧不肯完全松口,又补了一句:“只是吴勋构陷忠良之事,学生手中确实有证据。”
委座已经懒得再听他继续说下去。
“够了。”
“事情怎么办,我心里自有分寸。”
“你回去。”
说完,他不耐烦地再次挥手。
戴老板知道今晚已经不能再逼。
再闹下去,恐怕不但告不成吴勋,反而先惹得委座厌烦自己。
于是他赶紧俯下身,又朝地面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学生替赵理君谢过校长!”
说罢,他这才红着眼睛,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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