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卑鄙!”
他疼得满头冷汗,却还是咬牙骂了一句。
吴勋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带着冷意。
“如果你真是我的敌人,刚才那一下就不是踢你这里了。”
“到时候你连骂我的机会都不会有。”
啪啪啪啪。
旁边突然响起鼓掌声。
沈醉笑着走过来,一边拍手一边说道:“兄弟,你现在这身手比以前又厉害不少。”
“整天留在老板身边给他开车、跑腿,确实有点埋没人才。”
吴勋只是笑了笑,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院子里这么多管理处的人看着。
谁知道其中有没有戴老板专门安插的眼线?
这种容易让人产生联想的话,最好一句都不要接。
沈醉见他谨慎,也没在意,反而看向还蜷缩在地上的大汉,嘿嘿笑道:“不过你这一下也够损的。”
“真要把人踢坏了,他以后不得断子绝孙?”
吴勋淡淡说道:“放心,我留着力。”
“顶多疼上一阵,不会真废。”
他现在对于力道的掌控已经比以前精细许多。
刚才那一脚看着狠,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奔着重伤去。
果然。
大汉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后,脸色终于逐渐缓和下来。
他先是慢慢坐起,随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虽然走路姿势还有些别扭,但明显已经没有大碍。
吴勋看向他:“叫什么?”
大汉挺直腰板,声音依旧低沉洪亮。
“黄雄。”
随后又补充一句:“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黄九爷。”
吴勋眉头微皱。
“你是袍哥?”
黄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自得。
“浑水袍哥。”
“雄社舵把子。”
说这句话时,他明显带着一种以自己身份为荣的意味。
川渝一带,袍哥向来是势力最庞大的民间组织之一。
而袍哥内部,又大致分成清水和浑水两路。
所谓清水袍哥,多半都有正当职业或者公开身份,里面不乏军中将校、地方官员以及商贾富户。
这类人平时表面上都是体面人物。
至于浑水袍哥,则复杂得多。
他们大多混迹江湖下九流,做的也多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偷盗、诈骗、烟土走私、逼良为娼等等,什么赚钱便做什么。
正因为如此,清水一脉一直瞧不上浑水袍哥,觉得后者不过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混混。
但若因此小看浑水袍哥,同样会吃大亏。
民国这些年,袍哥在整个西南遍地开花,势力之盛,丝毫不比上塰的青帮、洪门逊色多少。
单是山城附近,大大小小的社堂,也就是江湖人口中的“码头”,便有上千之多。
这些社堂大都以某某社为名,各自又与军队、商人、官府乃至地方势力互有联系。
关系盘根错节,几乎渗透到了社会各个角落。
即便国府迁到山城,也无法真正把袍哥彻底压下去。
黄雄活动了几下肩膀,随后忽然看向吴勋。
“袍哥人家,讲的是一个义字。”
“刚才动手之前,我已经说过。我要是输了,这条命便交给你。”
他顿了顿,虽然脸色仍然有些不服,却没有反悔。
“你刚才赢得不算光彩,但输了就是输了。”
“黄某认账。”
说完,他竟直接闭上眼睛,昂起脖子站在那里。
一副任凭吴勋处置的架势。
吴勋看了他片刻,没有动手。
而是转头望向沈醉。
“沈老兄,卖我个面子。”
“这个人我带走。”
沈醉几乎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行啊。”
“你愿意要就领走,省得继续关在我这里,还得每天浪费粮食养着。”
一个江洋大盗而已。
对沈醉而言根本没有什么价值。
既然吴勋开口讨人,他正好顺水推舟送个人情。
“谢了。”
吴勋朝沈醉点点头。
随后转身看向黄雄。
“跟我走。”
黄雄睁开眼,什么都没有问,只沉默着跟上。
很快,吴勋便带着这个刚刚收下的浑水袍哥舵把子,一起离开了西南水陆交通运输管理处。
出了运输管理处的大院,吴勋走在前面,黄雄则一路跟在后头,活像个刚认下主家的跟班。
走出一段距离后,吴勋终于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他本以为出了管理处,这家伙就该自己走人了。
黄雄却把胸膛拍得砰砰作响,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们袍哥最看重一个义字。刚才比武是我输了,既然事先说好拿命做赌注,从今往后,我这条命自然就是你的。”
吴勋听得有些无语,摆了摆手。
“你的命自己留着。真有这份本事,多杀几个东洋人,比死在我手里有用。走吧。”
他把黄雄从沈醉那里讨出来,本来就是临时起意,从没真打算让对方卖命。
没想到黄雄听见“杀鬼子”三个字,脸色反倒沉了下来。
“你以为我不想?”
他咬牙骂道:“老子早就想去前线跟小鬼子拼命,可那些狗日的当官的嫌我是浑水袍哥,连兵都不让我当。”
吴勋眉头一皱。
“上阵打东洋人,难道还要先分你是清水还是浑水?”
这在他看来简直荒唐。
最高统帅在庐山公开发表过抗战宣言,强调国土不分南北,百姓无论老幼,都负有守土御敌的责任。
真到了民族危亡的时候,居然还有人拿袍哥出身说事。
黄雄神情有些尴尬,挠了挠头道:“主要是我那社堂干的买卖不怎么光彩。”
“手底下除了几家妓院和烟馆,还做些烟土走私。清水袍哥那些人一直瞧不起我们,说我们这种下九流连去前线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吴勋听完,沉默片刻。
“保家卫国,看的是你愿不愿意拿命去拼,不看你以前吃哪碗饭。”
说到这里,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黄雄既然能当上浑水袍哥一方舵把子,手里必然有自己的一套人脉。
如果能把此人收为己用,那么往后山城袍哥内部的许多动静,对吴勋而言便不再那么难打听。
想到这里,他看向黄雄。
“你要是真想杀鬼子,我倒能给你找条路。”
黄雄眼睛顿时亮了。
“什么路?”
吴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先说说,你那个堂口手底下有多少人?”
黄雄想了想:“六七百号差不多。”
人数倒是不少。
吴勋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随后说道:“以后替我打听消息,做我的线人。”
“只要事情办得好,我带你找机会收拾东洋人。”
黄雄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古怪神色。
“线人?”
“这不就是让我当特务?”
吴勋淡淡说道:“叫什么不重要。”
“只要最后能杀东洋人,不就够了?”
黄雄张了张嘴,显然对“特务”这两个字还有些抵触。
不过想到自己刚刚才被吴勋从牢里弄出来,最后还是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成。”
“你今天救了我一命,以后你就是我大哥。”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干。”
吴勋闻言笑了笑。
这个年代混帮会的人,虽然良莠不齐,但确实有不少人把义气看得极重。
至少在很多时候,情分和承诺还不至于完全被钱压在下面。
随后,吴勋又仔细问了黄雄平时落脚的地方,以及怎样才能联系到他。
全部记住以后,便让黄雄先回去。
“这段时间照常做你的事情。”
“有任务,我会找你。”
黄雄点点头,干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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