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陆海川便到了后棚。 父亲还在前院帮着归拢送县城的货，他没有叫人，先将船边挡路的东西挪开，借着昨天备好的垫木，慢慢把旧船往海边移。 这段路他前一天已经清过，碰到不好走的地方，便停下来重新垫木头。等船到了水边，肩背已经出了汗。 他将绳子拴好，坐在船帮上喘了会儿气，望着海面，留意了一下今早的风。 跟前几天有些不同。 湾里的浪还不大，远处几只海鸟贴着水面飞过，绕了一圈，又往东南去了。 陆海川没有急着发动机器，先等船浮稳，进舱看了换板的位置。 几处接缝都摸过，舱底擦净后又等了一阵，没有看见往上积水，他才将木板盖回去，顺手理了理堆在船尾的网绳。 岸边这时已经来了不少人。 陆家的船搁了几年，最近修船的动静又不小，听说今天下水，有人端着早饭的碗便过来看。 几个准备出海的村民站在自己的船旁，也朝这边张望。 “海川，真让你修好了？” 陆海川抬头应了一声，继续检查绳扣。 “先下水看看，回头还得再查。” 那人往船舱里瞧，见新换的木板已经收拾妥当，便说陆建国手艺还在，旧船也有旧船的好处，木料当年用得实在。 陈景明站在人群里，听见这话，朝船尾看了一眼。 “木头实在有什么用，机器也放了几年。能在近岸转一圈回来，就算没白修。” 旁边有人笑着问：“人家还没走，你就知道转不了？” “我又没说肯定坏，就是提醒一句。船上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等会儿机器熄了，还得自己划回来。” 他说着往岸边挪了挪，似乎真想找个地方等着。 “大家也别急着走，看看他这趟怎么回来。” 陆海川听见了，却没有接话。 船桨就放在手边，该查的地方也查过了，没必要站在船上跟他争。 顾青禾从村里过来时，岸边已经围了两圈人。 她站在人群后面，看见陆海川弯腰忙着，原本想喊一声，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昨天他说不让她来等，她早上到收购点，听王桂芬说船已经拖走，便过来看一眼。 旧船浮在水里，跟搁在后棚时已经不一样。船帮仍留着旧木头的颜色，舱里几处新板却很显眼，让她想起前几天摊在地上的腐木。 陆海川起身时看见了她，朝这边点点头，伸手示意她往后站些，别挤到水边。 顾青禾没有回应，只看着他解绳。 旧机器响了几下，随后连成一阵稳当的动静。 船尾搅开水，船头慢慢偏转，陆海川沿着岸边开出一段，又回头看了看村口的位置。 有人见机器真能用，便说这钱花得值，至少没让他抬着船再回去。 陈景明没有搭腔，目光一直追着那条船。 开始大家都以为陆海川只是绕湾试一圈，连顾青禾也这样想。 可船出了湾口，并没有顺着原路转回来，反倒朝东南方向继续开去。 顾青禾往前走了一步，望着渐渐拉开的距离，眉头慢慢皱起。 旁边一个老渔民也看出了方向，“他这是往外礁那边走？头一回试船，跑这么远做什么？” “兴许到前面就掉头。”有人说道。 几个人又看了一阵，陆家的船已经越过湾口外那段水面，仍没有转向的意思。 陈景明先是一愣，随后笑出了声。 “他连海上的水路都没跑过几次，这就敢往外冲。修了条船，还真当自己什么地方都能去了。” 见顾青禾看过来，他又添了一句：“等着吧，前头没东西可捞，迟早灰溜溜回来，白搭一趟油钱。” 顾青禾没有跟他争，转头看向旁边熟悉的村民。 “麻烦你回村的时候，跟陆叔说一声，他往东南去了。” 那人应下，她才重新望向海面。 船上的陆海川已经听不见岸边说什么了。 出了湾，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气。 他没有一下将速度提起来，先沿着熟悉的水路走，隔一阵便停下来听机器，再看舱底。 新补的地方没有往里渗，机器声音也还稳，他这才继续往东南开。 远处的礁石渐渐露出轮廓，跟岸上望过去时挤在一块的样子不同，几片水面之间都能分出空隙。 陆海川前世来过这一带，只是那时候已经错过了这一年的头一拨鱼汛。 如今循着记忆看过去，有几处礁石的形状还对得上。 他将船头稍稍偏开，绕过水色较浅的地方，又朝旁边那道明显深些的水路走。 海面上飘着一小片断海草，顺着水缓缓斜走。他放慢速度观察片刻，再抬头看远处的鸟。 几只海鸟从村子正前方那片水面掠过，没有停留，越飞越往东南靠。 风向已经变了，水流也在偏。 陆海川握着船舵，心里渐渐有了底。 村里的人还照往年的习惯准备，眼下未必有人留意这点变化。 等鱼群真的绕到外礁，他若已经认清附近的水路，便能少耽搁许多工夫。 他回头看看来路，岸上的人早已辨不清，只剩村子连着的一片屋顶。 再往前看看，确认好位置就先回来。 这个念头刚起，船舱后面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陆海川心头一紧，立即收住船速，停下机器，侧耳听了一下。 后头又响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舱板。 他先低头看脚边，没有积水，便起身往后走，弯腰去看盖着的木板。那声音就在船尾，偏偏让堆着的旧网挡住了。 “别是哪里又松了。” 陆海川低声说着，伸手将最上面那层网掀开。 网下面突然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脑袋已经从卷起的旧网后面钻出来，头发上挂着碎麻屑，脸憋得通红。 许小海缩着肩膀，先喘了两口气，抬头看见陆海川，竟还咧嘴笑了。 “海川哥，这回都开这么远了，你总不能把我扔海里吧？” 陆海川的手仍抓着那片网，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旁边被挤歪的木桶。 方才那一下，多半就是这小子蹲得腿麻，想挪地方，把桶碰倒了。 他盯着许小海看了半天，早上岸边那些话都没让他生气，这会儿却被眼前这张笑脸堵得胸口发闷。 许小海见他不出声，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伸手扶着网边，想往外挪一点。 陆海川抬起手，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