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话音刚落下，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斥候跪在门外，声音发紧：“主公，急报！” 袁绍抬了抬手。 斥候膝行入内，伏在地上：“刚刚收到消息，曹操带兵前往洛阳，在荥阳以西三十里的地方，被杨奉伏击，大败。 曹军死伤惨重，只剩下不到三千人退回陈留边境休整。”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在争论袁文是该赏还是该罚的那些人，一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袁绍愣了一息，随即身子往前一倾，再次确认的问道：“你说什么？曹操被伏击了？” “是，杨奉在汴水以西的山谷设伏，曹军伤亡大半，狼狈的退回了陈留。” 许攸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珠转了转，问道：“杨奉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听说他同意曹操带兵去洛阳了吗？” 斥候伏在地上，补充道：“杨奉伏击完曹操，随后对外宣称，说曹操带兵到洛阳，是为了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满朝大臣都绑架到兖州去。” “哈哈哈！”袁绍忽然大笑起来，拍了一下桌案，“好！孟德以为挟天子是好差事？遇到麻烦了吧？” 他笑得很畅快，笑完之后，转头看向沮授，脸上还挂着得意的余韵。 “公与，当初孤拒绝你去迎接天子的建议，没错吧？” 沮授垂着眼，没有接话。 田丰站了出来，腰背挺得笔直，他的声音不大：“主公，曹操被伏击是意外，杨奉伏击是和曹操内讧，不是扶天子以令不臣这个战略有问题。” 袁绍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发火，曹操被伏击，他心情不错，说道：“元皓，你何时也只有袁文那个竖子那点见识了？” “主公…” 郭图适时地截住了田丰的话，笑眯眯地朝袁绍拱了拱手：“主公英明！天下大乱，看的是个人实力。 一个傀儡天子来了，反而绑缚我等手脚。 不听他的，就是不忠；听他的，凭什么？现在好了，曹操抢着去当这个冤大头，今后就算不打上反贼的烙印，也够他喝一壶的。” 逢纪立刻附议道：“就是，曹操还想挟天子令诸侯？今后洛阳那边一道旨意下来，说他是逆贼，他连辩都没处辩。” 审配也点了点头，语气不轻不重：“主公当初拒绝迎天子，是明智之举。” 田丰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攥着袍袖，但没有再开口。 沮授一直没有说话，垂着眼，这个战略袁文最早提过，他后来也提了，可是袁绍非但不采纳，今天还以曹操被伏击为由来忖托自己的英明，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袁绍正要说什么，跪在地上的斥候又开口了。 “主公，还有一事。” “说。” “文公子……出现在了洛阳。” 书房里的气氛骤然一凝。 袁绍眉头拧了一下，问道：“他去洛阳做什么？” 斥候的头压得更低了：“文公子到洛阳后，特意前往拜访了杨太尉。 据我们得到的消息，他还在洛阳停留了几天，接触了不少人。 天子还给了他一个安北将军称号。”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袁绍脸上更是不满，一个庶子居然绕过他袁绍找天子要官，这不是打他袁绍的脸吗？可他无法发作。 “还有呢？”袁绍继续问道。 斥侯犹豫了一瞬，咬了咬牙，说道：“还有……当年乱长安的贾诩，好像跟在文公子身边。” “什么？” 袁绍猛地直起身，桌案上的竹简被碰得滑出去一截，他盯着斥候，眼神像刀子一样。 “这个逆子，他要干什么？贾诩这样的人他都敢用？” 审配第一个接话，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在往火上浇油：“主公，文公子这样做，有损主公英明。 贾诩是什么人？一句话让李傕和郭汜杀回长安，把朝廷折腾成什么样子？天下人怎么看主公？纵容儿子豢养毒士？” 郭图附和道：“主公，此事若不加以约束，恐被天下人非议。” 田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大又突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田元皓，你疯了？”郭图瞪着他。 田丰收住笑，目光从郭图、审配、逢纪脸上一一扫过，像在看一群不开窍的孩童。 “你们…”他一字一顿，“一群短视之徒。” 逢纪脸色一沉：“田元皓，你…？” “老夫没疯！”田丰一甩袖子，转向袁绍，“当年秦昭襄王，明知范雎是小人，依然重用他为丞相。 范雎提出的远交近攻，让秦国最后一统天下。 秦昭襄王用的是什么？是他的才，不是他的德！贾诩是有过，但他也有才。 如今天下大乱，正是用人之际，主公如果为了自己名声，把人才往外推，天下人如何看待主公？” 田丰顿了顿，声音更高了几分：“何况，贾诩是跟文公子，不是跟主公。 天下人骂，也是骂文公子，关主公什么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袁绍脸色铁青，看看田丰，又看看那个还跪在地上的斥候。 “你自己下去领十杖。”袁绍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他只好把怒气发到职位最低的人身上，“没有看清的事就胡说，贾诩那样的人，怎么会跟着一个庶子？” 斥侯不敢争辩，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田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沮授一把拉住了袖子。 袁绍摆了摆手：“都下去。” 众人鱼贯而出。 田丰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袁绍。 袁绍正低着头，看着案上的舆图，不知道在看什么。 田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 曹操率残兵退到了河南尹与陈留郡的交界处：浚仪县（开封市）。 天已经黑了，营帐稀稀拉拉地扎在一片高地上，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中军大帐里，曹操跪坐在主位。 郭嘉跪坐在他下首，他面色有些苍白。 董昭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主公，”郭嘉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朝廷那边已经下了旨意，骂我们挟天子以令诸侯。 此事……有些棘手。” 曹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孤不信这是杨奉的主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杨奉一个白波贼，能想到伏击，但想不到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七个字。 究竟是谁在背后捅了孤这一刀？” 帐帘被人掀开，曹洪大步走了进来，甲叶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