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说的不仅仅是汝南袁氏，还有弘农杨氏。 杨彪是现任太尉，虽然实权不大，但三公之首的地位在那儿摆着。 袁绍的姐姐嫁给了杨彪，论辈分，袁文得叫杨彪一声姑父。 杨家大宅占了两条街，看上去气势恢宏，和大街上萧条形成强烈反差。 袁文带着贾诩和韩龙到了门口，递上名帖。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让进正堂。 “表公子，我家老爷不在弘农。”管家给袁文斟茶，“老爷随天子车驾先去了河西安邑，此时应该在前往洛阳的路上。 德祖公子（杨修），外出游历未归。” 袁文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问了几句姑姑的身体、家里的境况。 管家一一回答，说夫人身体尚好，只是挂念老爷，常常派人去打听消息，后来干脆直接前往洛阳去等老爷了。 坐了一会儿，袁文起身告辞。 管家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表公子若是路过洛阳，麻烦去看看老爷。 老爷见了表公子，一定会很高兴。” 出了杨家，韩龙忍不住问道：“公子，这杨太尉是个什么样的人？” 袁文想了想，说道：“忠臣，而且是那种认准了就无法回头的忠臣。” 贾诩在旁边嘿嘿一笑，“那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韩龙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没再问。 贾诩一句话就点破了这些世家大族，他们之所以坚持做忠臣，并不是真正有多忠心，主要是利益使然，他们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即将崛起的势力，我们世家大族没有野心，我们家族的人都很忠心，你放心使用，我们能忠于刘家，也会忠于你家。 五匹马一路向东，直奔洛阳方向。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歇脚。 韩龙把马拴在树上，拿出干粮分给众人。 贾诩接过一块饼，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先生在想什么？”袁文走过来，扔给贾诩一个羊皮水袋，在他身旁坐下。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嚼完了嘴里的饼，才开口说道：“在想曹操。” “哦？” “此人行事果决，兖州之战，三败于吕布，换别人早垮了，他硬是撑下来了，最后还打跑了吕布。”贾诩又撕了一小块饼，“公子刚才说，曹操迟早要迎天子前往自己地盘……老夫想了想，公子说的可能性极高。” 袁文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天子若落在曹操手里，河北就麻烦了。”这是贾诩第一次在袁文面前谈论天下大势，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袁文听出了贾诩话里的分量，他在提醒自己，曹操是敌人，不会是盟友。 “先生说得对。”袁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所以咱们得在他之前赶到洛阳，不能让他接走天子。” 贾诩抬起头，看着他，把手里的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七月中旬的洛阳，热浪翻滚。 曾经的大汉都城，此时残破得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宫墙还在，但墙头上长满了野草；街道还在，但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发黑的污水。 到处是烧毁的房屋、倒塌的牌坊、无人认领的尸骨。 董卓当初强行迁都长安，造成无数房屋被毁，更有无数人死于这场迁都。 袁文牵着马走在街上，贾诩和韩龙跟在身旁。 眼前这一幕，袁文看得心里发酸。 他不是为皇帝和达官贵人心酸，那些人不愁吃穿，这些苦难都是他们折腾出来的。 他心酸的是那些底层的百姓， 几个百姓蹲在路边，在翻找散落一地的泔水，希望找到点填饱肚子的食物，听见马蹄声抬起头，这些人脸上的颧骨高得吓人。 袁文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光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大人的破洞衣裳，拖在地上。 他跑了几步，摔倒了，爬起来，又跑了。 “公子。”韩龙低声说，“这地方……” “别说了。”袁文打断他，催马快走了几步。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把身上仅有的一点干粮都分出去。 但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今天给了，明天他们还是饿着。 杨彪的住处，在皇宫旁的一座宅子里。 门楣上的匾额重新挂了起来，太尉府三个字十分显眼。 袁文只带了韩龙，他让韩龙在门外等着，自己跟着一个杨家一个老仆走了进去。 院子里，几个下人还一脸疲惫的收拾东西，看得出来，他们也是刚到落雨不久。 正堂里，杨彪正靠在一张旧榻上闭目养神。 他今年五十多岁，这些时日跟着皇帝东奔西跑，一脸疲惫，穿着一件干净的华服，不过坐姿端正，身上依然带着世家大族天然的傲气。 “姑父。”袁文刚进门，轻声叫了一句。 杨彪睁开眼，愣了一下，随即坐了起来。 “你是……子庸？”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睛一下子亮了。 “侄儿见过姑父。”袁文上前几步，拱手行礼。 杨彪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有惊讶，也有欣慰，“刚才听下人说你来了，老夫还以为听错了。 你怎么来了？你父亲让你来的？” “侄儿自己来的。”袁文直起身，“听说长安的事以后，心里担心，想过来看看姑父姑母。” 杨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袁文说道：“侄儿不知道带什么东西，给姑父和姑母带了两只羊来，是弘农那边买来的，还活着，在外头。” 杨彪眼睛一亮，他发现袁文和他记忆中的真不一样了。 如今洛阳城里最缺的不是粮食，河东太守张扬和河内太守以及荆州牧刘表都送来了不少粮食，最缺的是肉食，这些习惯了食肉的人，突然没肉有点受不了。 历史上，曹操到洛阳后，送给皇帝刘协一碗肉汤，可是把刘协感动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