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雁门郡到弘农郡，两千多里路。 袁文没有带大队人马，只挑了六个人：韩龙，加五个从军中选出来的好手。 人多了目标太大，人少了不够安全。 七个人，七匹马，轻装简从，一路南下。 出雁门，过太原，穿上党，跨越河东。 走了十二天，七月初九，终于到了弘农郡的地界。 弘农在洛阳以西，黄河以南，是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历史最重要的函谷关就设在弘农郡。 这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但经过董卓之乱和李傕、郭汜的混战，沿途村镇大多残破。 路边的田地荒了大半，野草长到半人高。 偶尔能见到几个百姓在废墟间翻找什么，见有人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进了草丛。 “好好的地方，糟蹋成这样了。”韩龙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惨状，叹了口气。 袁文没有接话，他在想一个人：贾诩。 这个人今年大约五十来岁，凉州武威人。 董卓死后，李傕、郭汜准备逃回凉州，是贾诩拦住他们，说你们跑回凉州，一个亭长就能把你们抓了。 不如收拢残兵，杀回长安，为董卓报仇。 李傕和郭汜照办了，长安城破，吕布逃走，王允被杀，大汉朝廷最后的尊严碎了一地。 一句话，让刚有起色的长安朝廷彻底覆灭。 这个人是真的毒。 但也是真的聪明。 李傕、郭汜要给他封侯，他说这是救命之计，何功之有，死活不肯。 他知道那两个人不是明主，迟早要败，不肯跟他们绑在一条船上。 后来李傕和郭汜内讧，他又跑到了段煨这里。 段煨是他凉州同乡，收留了他。 可他在凉州军中威望太高，段煨对他又敬又怕。 敬的是他的才能，怕的是他的名望。 弘农城不大，破败得起皮。 城墙上砖掉了一半。 袁文给了几个铜板，一行人牵着马顺利进了城，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 安顿好之后，他没有急着去段煨的府上。 “老韩。” “在。” “你去打听打听，段煨将军的府上最近有什么动静。” 老王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袁文坐在客栈房间里，推开窗户，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弘农比阴馆城热闹些，但那种热闹里带着一股破败气，铺子开着门没什么人，街上的人走路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当天傍晚，韩龙回来了。 “公子，打听到了。”韩龙压低声音，“段煨府上最近气氛有点诡异，下人们在传，段煨对那位贾诩又敬又怕，天天派人盯着，连贾诩出门买个菜恨不得都有人暗中跟着。” “贾诩什么反应？”袁文随口问道。 “不动声色，该吃吃，该喝喝，该出门出门。”韩龙顿了一下，“但听府里的人说，他最近在收拾东西。” 袁文端起茶碗，没有喝，收拾东西。 他想起了这段历史，段煨对贾诩猜忌，可贾诩多厉害的一个人，他主动把家人委托给段煨照顾，声称找到落脚点就来接他们，段煨瞬间就安心了，还把他家人给他照顾得妥妥当当，后来贾诩投靠了张济、张绣叔侄。 “明天去段府。” 第二天，袁文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骑马直奔段府。 段府在弘农城北，占地不小，但门庭冷落。 门口的士兵懒洋洋地靠着墙，见有人来，勉强直起身。 “什么人？” “雁门太守袁文，前来拜见段将军。” 士兵进去通报，不多时，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哈哈哈……袁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段煨大步走了出来，年近五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穿着便服，腰间佩刀。 他笑得很热情，但眼神在快速打量袁文。 袁绍的儿子，哪怕是庶子，也是袁家的人。 段煨在司隶地面上混饭吃，如今袁家势力越来越大，他可得罪不起袁家。 “段将军客气了。”袁文拱手，“晚辈路过弘农，特来拜见。” “快请进，快请进！” 正堂里，下人端上茶来。 段煨问袁绍的身体，问冀州的局势，问雁门的情况。 袁文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喝了几口茶，段煨忽然问了一句：“听闻公子在邺城文会上，一首《出塞》震了满堂名士？连郑康成都夸公子是奇才？” 这是试探，袁文明白，段煨在掂他的斤两。 “康成公抬爱，晚辈愧不敢当。”袁文放下茶杯，“不过是一首诗罢了。” 段煨哈哈笑了两声，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公子那首诗，老夫也听说了。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好气魄！ 后来公子在阴馆城外用火牛阵大破黑山军，更是了得，老夫在弘农都听说了。” 袁文微微一笑：“段将军过奖，不过是仗着张燕轻敌，侥幸取胜。” 段煨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 眼前这个年轻人，诗写得好，仗打得好，说话还这么滴水不漏。 袁绍那些嫡子，可没这个本事。 聊了大约半个时辰，袁文放下茶杯，像是刚想起来什么。 “段将军，听闻贾文和先生在您这里客居。 晚辈久仰文和先生大名，不知能否一见？” 段煨的笑容僵了一瞬。 贾诩。 这个名字让他不太舒服。 贾诩在他府上住了大半年，他敬着、供着，不敢怠慢，可心里总是不踏实。 贾诩在凉州军中威望太高，他的部将见了贾诩比见了他还恭敬。 他这个主人，反倒像个外人。 “文和啊…”段煨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失，朝门外喊了一声，“去请文和先生。” 段煨搓了搓手，看着袁文，欲言又止。 袁文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也不说话。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都找不出来。 唯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看人的时候不直视，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计算。 贾诩走进正堂，目光先在段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袁文。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认真。 刚才听通报的下人说袁文来了，这段时间他没少听说袁文的事。 邺城文会那首《出塞》，他听人念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