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逸园跑狗场内,汽车的喇叭、黄包车的铃铛,混着场内一阵阵狗吠,隔着围墙都能滚滚传出来。
这里对外叫做法商赛跑会,上海滩背地里都唤它“看你穷”,多少人一夜之间在这里输得身无分文。
方大柱扣紧头上的呢帽,把衣领往上扯了扯,不紧不慢穿过人流涌向入口。
门口巡捕是安南人,腰间挂着警棍,只管查验门票,并不细查来客身份。
孤岛时期的法租界鱼龙混杂,汉奸、青帮、日本便衣、军统的人,常常都混在这一片喧闹里面,谁也不会格外盯着谁。
踏进大门,一股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烟草味,汗味,还有那些洋人的狐臭味,伴随着跑道那边飘过来淡淡的猎犬腥臊味搅在一处。
露天看台层层叠叠向上铺开,黑压压坐满了人,少说上万。
三教九流挤作一团,吵吵嚷嚷,说话要扯着嗓子才能让身边人听见。
高高的看台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公告牌,白纸黑字印着今晚每一场参赛灵缇犬的号码、名字与赔率,不少赌客挤在牌子下方指指点点,低声讨论哪一条狗胜算更大。
方大柱双手插在大衣口袋,目光慢悠悠扫过四周。
包厢区在看台高处,那里是富商、汉奸与日本军官的地盘,玻璃窗隔开底下的嘈杂,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酒杯与人影。
确认周遭没有熟面孔,他才缓步排进队伍。前面的人吵吵嚷嚷,不停跟窗口职员报着号码。
终于轮到他,方大柱压低帽檐,声音压得不高不低:“第三场,买四号,独赢。”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法币递进去,钞票带着衣兜的余温。
窗口内的职员飞快点清钱款,撕下一张印着号码、场次的米黄色狗票,从窗口推了出来。
纸质粗糙,油墨气味很重,票面上印着逸园的字样,还有对应的赛狗编号。
方大柱伸手接过,指尖把狗票捏在掌心,朝着看台走去。
他身后不远处,几个人相视一眼,都把目光落在了一旁满脸花白大胡子,一身唐装拄着拐棍的朴世昌看去。
朴世昌微微点了点头,几个人就从不同的方向,不动声色的围了上去。
他们不是要抓捕,而是要全方位无死角的监视住方大柱。这种地方人太多了,一个不注意眼睛一花就有可能让目标脱离。
他们必须多角度,多几双眼睛暗中盯着他。
包厢区里,一个女人放下手中的咖啡,“加了糖和奶,这玩意儿也没有书上说的那么好喝啊……”
说完拿起手中的望远镜,看向场内。
跑狗场内带望远镜的人多了去了,看更新的赔率,看跑狗最后冲线都用的到,这玩意儿在包厢区是标配,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见到方大柱身后的几条尾巴,她嘴里嘟囔着,“鱼咬勾了,你可千万不要慌露出破绽啊……”
……
特工处二楼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特工处的中高层。
于扬坐在长桌靠门的位置,后背抵着冰凉的椅背,面前摊着一份行动方案。
他翻开行动方案,草草扫了一眼就扔在了桌上不再关注,继续在指尖翻转着一支铅笔。
长桌主位上坐着李世君,他今天话很少,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目光时不时扫向坐在他左手边的丁墨村。
丁墨村脸上挂着笑,面前摊着一份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圈和线。
“今天的目标是,中统华东区副区长陈立言。”
“他化名张忠宝,来上海做棉纱生意,实际上管着中统上海站跟重庆之间的联络,手里有一份上海站潜伏人员名单。”
“这份名单很重要,它不一定形成纸质文件藏了起来,更大的可能是在他的脑子里。所以必须抓活的。”
丁墨村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陈立言住在法租界霞飞路后面福安里三号,二楼。我们派八个人,分两组。第一组四个人,从后门进去,堵住楼梯和窗户。第二组四个人,从前门进去,直接上二楼抓人。”
川岛媛子坐在丁墨村旁边,穿了一件墨绿色暗花旗袍,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在文件上勾勾画画。丁墨村说完,她抬起头,铅笔尖点了点地图上福安里弄堂口的位置。
“弄堂口那个馄饨摊有古怪。”
她指了指地图上弄堂口的位置。“我怀疑有可能是个暗哨。”
“我查过了,这个馄饨摊的生意一般,但是他准备的材料非常充足,就算卖一天也足够了。问题的关键在于他的食材怎么保鲜?如果当天卖不完第二天就有可能坏了。”
这年头没冰箱,对于小摊贩来说,如果第一天卖不完的东西,留到第二天就只能扔了,这个损失太大。
李世君点了点头。“那就先渗透进去,然后第一时间捂住这个馄饨摊主。”
几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那晚上呢?“
于扬突然开口,“如果馄饨摊是暗哨,那就必须有人在夜里值哨,难道他能把馄饨摊支到天亮?后半夜给鬼卖馄饨吗?”
“保险起见还是先把晚上的暗哨一起找出来再行动。”
“不用。”
丁墨村看了眼于扬说。“这个人不知道在那个地方逗留多久,迟则生变。这次密捕不成的话,抢抓走漏消息也得抓住他。”
于扬放下手里的笔。“要不我带队去吧。福安里那条弄堂我地形熟。”
丁墨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没变,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于处长,你管总务,这种事让行动组的人去就行。”
“你坐镇处里,万一出了岔子,得有人在外面调人。我跟川岛小姐去监督,吴队长负责行动,你放心吧。”
于扬看了李世君一眼。
李世君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地图上,没有接他的眼神。
这是丁李合作的第一次行动,于扬早就知道丁墨村不想让他沾这份功劳,所以才会提出自己去。
抓了中统的副区长,中统那边肯定会恨上动手的人,于扬才不想惹这个麻烦。
他之所以跳出来,就是想恶心一下川岛媛子的同时,也能表明他坚定的立场。
“好吧。”
于扬手中的铅笔再次转了起来。“既然觉得我们总务不用参与这种危险的事情,那以后行动也免开尊口。”
这话多少有些孩子气了……
丁墨村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于处长,各司其职吧,总务就做好后勤保障和服务就好了。”
于扬挑了挑眉,好像有些不甘心功劳从他眼前溜过去,“为了保险起见,要不要让缉私队协助?用他们的人封锁外围?我给铁良打个电话协助你们。”
川岛媛子和丁墨村的想法一致,那就是不能让于扬沾到功劳,他知道缉私队表面上队长是铁良,可是于扬一直暗中遥控着缉私队。
“不用了。”
川岛媛子一口回绝,“如果到时候把巡捕房的人招来又是麻烦,别像前面义烈团和地下党的人一样,要不回来了。”
“如果人被巡捕房带走,那么消息也就压不住了,到时候恐怕会惊动其他人。”
于扬点了点头,好像有些不甘心的说道:“你们的行动,你们说了算。”他起身拍了拍裤腿,“既然没我的事情,那我回去继续拨我的算盘珠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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