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寅时三刻。 天光刚刚破开云层，大内宫墙的琉璃瓦上还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微光。 东宫寝殿里头，烛火早就点得通亮。 小顺子领着六名尚衣局的内侍，屏气敛息，手里各自捧着托盘，正一件一件伺候着朱雄英穿戴大典的衣冠。 深青色的九章冕服层层叠叠套上身。 腰间系着素白的大带与革带，佩上温润的玉组佩，左右两边垂着织金的朱红绶带。 最后，小顺子踩着软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顶九旒冕冠，稳稳地戴在朱雄英的发髻上方，将玉簪贯穿而过，两旁垂下朱红的纮带，在下巴处系了个端正的结。 九道五彩玉旒垂在额前，珠玉相碰，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你们都退下吧。” 朱雄英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口，随口吩咐了一句。 “奴婢告退。” 小顺子领着几名内侍，躬着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顺手把殿门虚掩好。 屋里静了下来。 朱雄英转过身，走到那面一人多高的青铜立镜前头。 镜子里照出个身形挺拔、仪态端庄的少年储君。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朱雄英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天夜里。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良久，开了口： “大孙啊，……皇爷爷对你说的那番话，兴许是说得重了些。咱知道你心里有章程，没生咱的气？” 朱雄英看着老皇帝那副别扭的神情，笑了笑回道： “皇爷爷，孙儿肯定没生气，您老就把心放宽吧。就算是搁在民间寻常庄户人家里，哪有当孙子的整天跟自个儿亲爷爷置气的道理？您说是也不是？” 朱元璋听到这话，紧绷的老脸一下子舒展开来，咧嘴乐了： “对，对！咱大孙是个明白人！” 可紧接着，朱元璋收了笑意，那双饱经沧桑的老眼里满是期盼，甚至带上了几分商量的味道： “大孙，咱今天跟你交个底。” “不管往后皇爷爷还在不在世，也不管将来咱闭了眼去地下见着了你皇奶奶。” 朱元璋紧紧攥着朱雄英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颤： “千千万万，不要在咱们骨肉至亲之间，闹出亲人自相残杀的惨剧来。” “咱不想看到那一天啊……” 朱雄英当时看着老头子眼底那抹期盼，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地点了点头： “皇爷爷，您的心思孙儿全明白。您放心，孙儿绝不会无缘无故让这种骨肉相残的事情发生。” 只不过，朱雄英心里也有一道底线没说出来： 只要几位叔叔安分守己，大明自然有容得下他们的地方。 可如果……将来有人敢先动歪心思、想乱了大明的根本，非要为了那把龙椅率先举刀造反、残害百姓，那就别怪当大侄子的心狠手辣了。 到了那时候，看在皇爷爷和父王的面子上，留他们一条残命圈禁起来，已经是自己最大的仁慈。 朱元璋听了大孙的表态，如释重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有你这句话，咱就算哪天闭了眼，心里也是踏实的！” …… “殿下，吉时快到了，该启程了。” 门外，小顺子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打破了书房里的安静。 朱雄英回过神来。 他抬手扶了扶头顶的冕冠，抚平了袖口的一丝褶皱，转身拉开殿门，迈步走了出去。 东宫正门外头，一架按皇太子规格减等所设的四马朱轮华盖轺车早就稳稳停在御道上。 朱雄英踩着红木脚踏上了车，端坐在车厢正中。 数十名披挂重甲、手执金瓜斧钺的大内侍卫分列两侧，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响动，车仗缓缓开动，沿着宫墙夹道，朝着奉天殿的方向肃穆前行。 不多时，轺车在奉天门外的白玉阶梯前停下。 朱雄英从车上走下来，站在了广场的起点。 此时的大殿里头。 宽敞巍峨的正殿正堂，文武百官穿着大朝服，按文东武西分列得整整齐齐。 站在最前头的，是九边各大藩王。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以及周王、齐王、湘王等人，还有已经懂事的皇子皇孙，束手肃立在御阶下首。 而在高高的九龙金漆宝座上。 朱元璋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身穿明黄色的日月十二章衮服，端坐在龙椅正中。 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穿过空旷的大殿，投向紧闭的大门外头。 看着殿外，朱元璋深邃的眼眶里，隐隐泛起了一丝薄雾，在心底默默念叨着： “妹子……标儿……” “你们在天上看着呢吧？” “咱的大孙……咱老朱家的嫡长根苗，今儿个之后，就是这大明朝名正言顺的储君了。” “可惜啊……这等日子，你们走得太早，没能亲眼看上一眼……” 朱元璋收敛了眼底的水汽，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天子那威严莫测的神情。 整座奉天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 大殿外头，隐隐传来了一阵轻声、却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踏、踏、踏……” 鞋底踏在石阶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却一下一下，极为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殿内的文臣武将、诸位藩王，耳朵微微一动，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全投向了殿门正中。 汉白玉台阶的高处。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顶微微晃动、九道彩玉旒珠整齐平稳的冕冠冠顶。 紧接着，脚步往上又迈了一级。 那张年轻、轮廓分明、目光坚毅的脸庞，缓缓从石阶边缘升了起来。 再往后，是他挺拔宽阔的肩膀，以及那一身繁复庄重、绣满了日月星辰的玄色九章衮服。 沉稳如山，威压如岳。 朱雄英迈过奉天殿高高的朱红门槛，站在了大殿正门的光影交界之处。 初升的朝阳正好打在他背后，给那身庄严肃穆的储君礼服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芒。 殿里的众人看着逆光走来的年轻人，不少老臣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猛跳了一下。 走在大殿上的朱雄英，身板挺拔，步伐沉重而有力，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峻，这股狠劲儿和威严，像极了龙椅上那位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洪武大帝； 可当他目光平视前方，神色自若、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时，那眉宇间的端庄与仁厚，又活脱脱是已故懿文太子朱标在世时的翻版！ 两代人的气度与神采，竟完美无缺地融在了眼前这一个十八岁的年轻皇孙身上！ 朱棣站在前列，看着迎面走来的大侄子，手掌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 朱樉和朱棡也是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朱雄英目不斜视，身姿如松，步履如岳。 在大殿两侧百官与诸王的注视之下，径直朝着殿内御案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