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坐在石凳上，迎着朱雄英那双仿佛能照出人影的眼睛，没有半点躲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正： “既然表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表哥也撂句实底。” 李景隆拍了拍自个儿的胸膛，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实在劲儿： “表哥一如既往地信你，就像小时候一模一样。” “至于你能不能信我李九江……” 李景隆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追忆： “我只能说，关起门来，在表弟你面前，我永远是当年那个在御花园里替你挨先太子戒尺、护在你前头的“二丫”。” “只要你不嫌弃，随时由你差遣。”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 那双清亮深邃的眼睛自始至终直视着李景隆的眸子，没有漏过他面部哪怕一丝极细微的颤动。 李景隆眼底一片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儿时被长辈追打时的赤诚。 没有算计，也没有权衡。 朱雄英心头微微一松，嘴角缓缓咧开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好。” 朱雄英抬手在李景隆肩膀上重重捶了一拳，笑骂道： “这才像孤小时候认识的那个二丫！” “孤信你！” 李景隆揉了揉肩头，刚才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个干净，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二流子模样： “哎哟，轻点！表弟你这手劲儿可越来越像常家舅舅了！” 正当两人插科打诨的当口，水榭外头的假山旁传来了轻缓平稳的脚步声。 袁氏领着两个贴身大丫鬟走了过来。 丫鬟手里提着食盒，袁氏走到水榭阶下，福了福身，笑吟吟地说道： “殿下，后厨那边的饭菜已经备齐了，正堂那边桌子也铺妥当了，请殿下移步用膳。” “好，正好肚子也饿了。” 朱雄英站起身，弹了弹青布长衫上的浮灰，在夫妻俩引领下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后院正堂的饭厅。 圆木桌上摆着七八道热气腾腾的家常硬菜。 一钵子炖得软烂的清汤老鸭，一盘酱香浓郁的红烧蹄膀，几样爽口时令的小炒，还有一盆刚出锅的素蒸三鲜。 落座之后，袁氏亲自替朱雄英斟了半盏温热的米酒，带着几分歉意柔声道： “殿下大驾光临，是府里的福气。只是这顿饭备得有些仓促，尽是些寻常粗茶淡饭，怕是比不得宫里的御膳精致，还请殿下莫要嫌弃。” 朱雄英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笑着摆了摆手： “表嫂快别这么见外。” “咱们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吃顿便饭，哪来这么多讲究规矩？坐下一起吃才是。” 见太孙如此随和接地气，袁氏心头一暖，依言在李景隆身旁落座。 动了几筷子菜，尝了口肥嫩的鸭肉，朱雄英放下银筷，目光落在了对面的李景隆脸上。 “表哥，孤心里有个想法。” 李景隆正嚼着一块蹄膀肉，闻言连忙把肉咽下去，拿布巾擦了擦嘴： “表弟你尽管说！只要是表哥能帮上忙的，表哥绝不皱一下眉头！” 朱雄英笑了笑： “刚才孤送给表嫂的那瓶香水，孤打算把它做成一门正经的大买卖，在金陵城乃至全天下铺开。” 朱雄英看着李景隆两口子：“你觉得，这门买卖能不能做？” 李景隆两眼瞬间放光，拍着桌子赞道： “这绝对是一门能赚大钱的好买卖！” 转头看向袁氏：“夫人，你觉得呢？” 袁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殿下，夫君说得一点没错。” “那些勋贵世家与江南大盐商家的夫人小姐们，平日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为了能买到一盒上等的西域香粉，动辄几十两甚至上百两银子眼都不眨一下。” “若是真拿到市面上，恐怕那些贵妇千金们得为了抢上一瓶打得头破血流！” 李景隆听完妻子的分析，砸吧了一下嘴，却又皱起了眉头： “不过……表弟，这里头有个难处。” 朱雄英挑了挑眉：“什么难处？” 李景隆压低了嗓门，神色认真起来： “你的身份太金贵了！你是大明的皇太孙，将来的皇帝！” “皇上当年可是立下了铁律，痛斥官绅豪强与民争利，更明令禁止皇室与勋贵操持贱商之道。” “你若是堂而皇之地在金陵开铺子卖香水，御史台那帮整日没事找事的言官御史，非得上折子把你给喷出几丈远不可！到时候皇上那边，也绝对不可能由着你胡来。” 朱雄英听着李景隆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心里更是赞叹。 这小子哪里是什么草包？对朝堂规矩、言官嘴脸摸得比谁都透彻！ “所以，这就是孤今日来找你的第二个目的。” 朱雄英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 “孤明面上自然不能去碰商贾之事，这铺子，孤打算交给你来办。” “我来办？！”李景隆愣了愣。 “不错。” 朱雄英看着他，把盘算好的章程慢慢道来： “皇爷爷虽说不让勋贵经商，但那是防着权贵仗势欺人、垄断粮盐布匹那些关乎民生的大宗行当。” “香水这玩意儿，是专门卖给那些兜里银子多得烧手的达官贵人的奢侈物，算不得什么“与民争利”。” “等大典办完了，孤去跟皇爷爷讨一道特旨，把这件事情交给你来办。”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再者说，到时候咱们这铺子挣了银子，明明白白按照市面上的规矩，该给朝廷交多少商税就交多少商税，甚至还能多缴一部分充盈国库。” “孤替朝廷多收了税银，皇爷爷高兴还来不及呢，言官若是敢在这上头弹劾，孤自会让他们闭嘴。” 李景隆听完，整个人彻底活泛了过来。 “妙啊！” 李景隆激动得猛拍大腿，扯着屁股上的伤疼得龇了龇牙，却依然满面红光地打包票： “表弟你放一百个心！只要你把圣旨求下来，这铺面、人手、原料采买还有京城里各路权贵的门路，表哥全包了！” “保准给你办得风风光光、滴水不漏！” “好。” 朱雄英笑着点了点头：“等孤在东宫把批量制作的法子理顺了，备好了第一批货，自会派人来知会你。” 一顿饭宾主尽欢。 待到午膳用罢，朱雄英没有多作耽搁，起身告辞。 李景隆与袁氏一路将朱雄英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曹国公府的大门外。 看着青布马车在四名便衣侍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入街角，消失在长街尽头。 站在石阶上的袁氏侧过身，看着身旁神色逐渐褪去浮躁、变得深沉内敛的李景隆，轻声问了一句： “夫君……你这是，真打算往后不再隐藏了？” 李景隆缓缓收起手里那把洒金折扇，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着身边的发妻，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钦佩： “不是为夫不想隐藏了。” “而是……咱们这位深不可测的表弟，早就把为夫肚子里那点算盘给看穿了。” “他比咱想象中的……何止强了一星半点啊。” “跟着这样的人做事，李家，或许真能争出一个不一样的活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