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抬了抬下巴。 锦衣卫停下脚步，反手将他狠狠摔在金砖地上。 王太医额头上全磕破了皮，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连擦都不敢擦，哆哆嗦嗦地倒豆子一般吐了出来： “皇上明鉴……当年常妃娘娘坐月子，微臣例行去东宫查验倒出来的药渣底子。” “微臣在药渣里翻出了极微量的“斑蝥”！斑蝥是大热的剧毒之物，用在刚生产的妇人身上，直接就会催发不可收拾的血崩暴死！” 王太医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哭喊道： “当年端药和倒药渣的，是侧妃吕娘娘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周成！” “微臣查出药渣有异的当天夜里，几个蒙面壮汉就摸进了微臣家里，把微臣刚满三岁的小孙子给提溜了起来，刀就架在孩子脖子上！” “周成给微臣送了一箱金银，放了话。若是微臣敢在脉案上写错半个字，微臣全家老小，见不到隔天的太阳！” “臣一时糊涂……为了保住全家性命，只能把常妃娘娘的底册改成了气血大亏啊！”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头，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冷冷逼问： “那太孙高热又是怎么回事？！” 王太医趴在地上，浑身筛糠，颤声道： “回皇上……太孙殿下发热那年，微臣等开的方子全是温和平正的清热方子，绝无半点不妥！” “可汤药送进东宫之后，微臣照例要去东宫收药渣查验，周成说是宫女粗手粗脚，早把药渣连夜倒进秽水沟给冲没了！” “微臣当时就觉得蹊跷，可一想到当年的灭门威胁，死活不敢再深究，只能按照太孙殿下服药后的症状，硬着头皮写了热毒不治……” 跪在王太医身后的李茂和周显两个御医，这会儿早吓得魂飞魄散。 瞧见王诚把当年的底全兜了出来，两人哪还敢有半分侥幸？ 李茂拼命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得砰砰响： “皇上！王院判说的句句属实啊！” “当年常妃娘娘的方子是微臣跟着一起拟的，周成后来也暗中找过微臣，给了微臣五十两金子，还拿微臣老家父母的性命要挟，微臣……微臣也是猪油蒙了心，不敢多嘴啊！” 旁边的周御医更是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着王诚喊道： “皇上开恩！当年太孙殿下病重，微臣察觉药味不对，曾想回太医院重新配药，是王院判私下拉住微臣，说东宫的事深不见底，多嘴就是抄家灭门……微臣这才装聋作哑，在脉案上签了字画了押啊！” 三个人跪在地上互相攀扯、哭爹喊娘，把十年前东宫威逼利诱、篡改脉案的龌龊事抖落得一清二楚。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朱雄英站在一旁，眼神深邃。 太医开的方子确实没毛病，但药送进去之后，吕氏亲手端过来的那一碗，显然早就被暗中调换过了，连药渣都特意销毁得一干二净！ 一桩下毒威胁封口，一桩换药毁尸灭迹，全被吕氏主仆做得滴水不漏！ “好……好一条东宫的毒蛇！！” 朱元璋怒极反笑，笑声在大殿里显得阴森骇人。 “咔嚓！” 朱元璋手里捏着的景德镇青瓷茶碗，被他单手硬生生捏得粉碎！ 锋利的瓷片扎破了手掌，鲜血顺着掌纹滴在御案上的发黄底册上，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两只老眼里满是骇人的血丝。 就在朱元璋暴怒到了极点的关口。 外头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前去查探死士底细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走了进来。 蒋瓛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皇上，微臣有要事禀报！” 朱元璋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滚的杀意，冲着门边的侍卫一挥手： “把这三个老东西拖下去，单独押进诏狱死牢，给咱好生看着！” “是！” 侍卫拖死狗一样把哭喊求饶的三名太医拖了出去，屋门再次关死。 朱元璋低头看着蒋瓛： “说！” 蒋瓛抱拳回奏： “回皇上。” “今天上午，东宫里头悄悄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吕娘娘身边的贴身丫鬟萍儿，这丫头借着出宫买东西的名头出了东华门，一路上绕了好几条偏僻巷子，最后进了城南胭脂巷一座老宅。” 蒋瓛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继续说道： “微臣让人去查了那座宅子的底，官府账册上记着的是个早些年过世的商户，但微臣派人摸了底，那户籍全是假的。” “微臣没敢打草惊蛇，已经派了五十名好手在四周暗处死死盯着，绝跑不了人。” “萍儿在里头待了差不多两炷香的工夫，出来之后就回了宫，回了东宫偏殿复命。” 朱元璋两只眼睛微微眯起，冷声道： “另一个呢？” 蒋瓛接着回道： “另一个是东宫的大太监周成。” “周成换了身粗布衣裳，走的小门出的宫，暗桩一路跟着，发现他先去了太常寺卿黄子澄的府邸，待了一小会儿，接着又去了兵部右侍郎齐泰那里。” “两处走完，周成也是直接回了东宫，再没见出来。” “黄子澄和齐泰那边，微臣也已经安排了暗哨十二个时辰盯着。” 蒋瓛说完，整间书房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一边是藏在城南假户籍宅子里的神秘人，一边是朝堂上的文官大员。 朱元璋缓缓坐回椅子上，拿布巾随意擦了擦手掌上的血渍，目光转向一旁站着的朱雄英： “大孙，这事你怎么看？” 朱雄英看着桌上那几本沾着血印的旧脉案，开口道： “皇爷爷，这两头的人动得这么急，分明是昨晚东宫行刺失败之后，吕娘娘慌了神，在忙着安排后路。” 朱雄英顿了顿： “萍儿去的城南老宅，户籍伪造。吕娘娘一个深居大内的妇道人家，在宫外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有这么大的势力。” “能让萍儿在这种要命关头亲自跑一趟的，那宅子里住着的，必定是在宫外真正给她出谋划策、掌管暗中人手的人。” 朱元璋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吕家……当年吕本那老狐狸在朝中经营了那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部，吕氏能在这东宫翻云覆雨，背后少不了吕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手段！” 朱雄英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至于周成去找黄子澄和齐泰，意图就更明显了。” “昨夜刺杀失败，孙儿毫发无损地站在奉天殿上，吕娘娘心里清楚，当年的下毒旧案只要一翻出来，她和允炆就彻底没了指望。” “黄子澄和齐泰平日里最支持允炆，周成这时候冒险去找他们，绝不是为了再争什么皇太孙的大位，而是想借着文官的嘴，在朝堂上给允炆求一条活路。” “比如……让文官上折子，以退为进，奏请皇爷爷将允炆册封藩王，尽快打发到外地就藩，好逃离金陵城。” 朱元璋听到这里，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笔架乱晃！ “想就藩跑路？！”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满含杀意的冷笑： “害了咱的大孙，如今露了马脚，还想拍拍屁股去外头当藩王享清福？！” “她把咱老朱当成什么人了？！” 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走到蒋瓛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蒋瓛。” “臣在！” “城南那处宅子，给咱围紧了，里头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走！” “至于黄子澄和齐泰，给咱把他们盯死了！”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朱雄英： “大孙，今晚咱们不动声色。” “咱倒要看看，明天早朝的大殿上，这帮跳梁小丑还能在咱眼皮底下，唱出一出什么把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