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吟微愣。
这种细枝末节,旁人询问一句也算平常,可偏偏是太子问的。太子怎会对他的私事感兴趣?
但既然问了,就如实回答。
“是。”
卫昭站在太子身后,不轻不重地提点:“曹大人,你是来当差的,东宫不是你对女子借花献佛,儿女情长的地方。”
三言两语,意在指责曹吟渎职。
我替他捏了把汗。
东宫未曾限制他行走自由,也没限制我的,出来赏个花而已,更没有衣衫不整,做出不体面的事来,怎么这都成了错了?
曹吟颔首。
“微臣知错。”
“若非殿下亲自过来,亲眼撞见,你又从哪儿知错?”卫昭冷冷道。
说一句或许是顺口一提,这不依不饶的,像是不容此事轻易过去。
曹吟原本平了身的,这会儿又跪了下来。
“微臣……”
“是奴婢听了曹大人说东宫有片好看的花,缠着曹大人说想去看,曹大人心软,才没拒绝奴婢。殿下要治罪,便治罪奴婢吧!”
我跟在曹吟身后一并跪地,抢着认罪。
卫昭微愣,飞快瞥了太子一眼,牵强道:
“你是下人,不懂规矩是寻常的,但曹大人是朝廷命官,他犯错便不应该。”
我说:“奴婢不解,山川之美古来共谈。见繁花而动欣悦,是人之本性,卫大人,这与儿女情长有何干系?”
曹吟呼吸一紧,回头低声对我说:
“江桃,不可对卫大人无礼。”
卫昭倒是没同我争执,转而向太子提建议:
“殿下,美色误事,要不把这个婢女安排去别的院子?曹吟落个清净,也要全心全力为殿下办事。”
曹吟没吭声,脑中却是一大团疑问。
特意让他带着婢女来,说东宫的人各司其职,无人伺候他生活起居。结果为了赏花这点小事,这样指责他,还要让他跟自己的婢女分开住?
萧景初看着我,道:“只是赏花,无儿女情长?”
我应道:“是。”
卫昭反应极快地说:“既然无儿女情长,可别过些时日要同曹吟成亲了,那便算你今日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好大一桩罪名。
这是堵死谁的路,为的什么?
我脑中浮现出个无比荒诞的想法,随之斗胆抬起头,看向太子的眼睛。
萧景初身姿清风朗月,眉目浅淡,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波澜,也没有我。
曹吟在此时向太子磕了个头。
“微臣不敢欺瞒殿下,微臣受人之托照料江桃,从当时起,便没有视其为外人。带江桃赏花,是存了私心的。”
他答应了孟二小姐,要对我好,竭尽所能让我动心,来时时机成熟便完婚。
太子面前,他也不隐瞒。
萧景初慢慢道:“故而,是有儿女私情的。”
卫昭指着曹吟大声斥责。
“当着殿下的面说这话,你知不知羞耻?!”
曹吟反生了疑惑:“我虽与女子同行,却未有越距之举,为何要羞耻?卫大人说我渎职,可我不曾耽误差事。若是我差事有误,或在东宫宣淫,卫大人介时兴师问罪,曹吟便无话!”
他确实连我的手都没碰到。
哪怕并肩而行,我们之间也隔了一步的距离。
换句话说,白日里我跟着曹吟来的,也是孤男寡女,却无人觉得古怪,当时卫昭不曾说什么。
卫昭似是没想到曹吟敢辩驳,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术,便偃旗息鼓。
我寻思着,他或许对曹吟有什么偏见,才刻意如此欲加之罪。
太子目光淡淡看着曹吟,瞧不出喜怒。
“受人所托?”
曹吟如实回答:“是大将军的千金,孟二小姐。二小姐将江桃托付于微臣,微臣不能懈怠。”
孟书宜叮嘱过他,要对我的存在保守秘密,但这儿毕竟是东宫,他面对的是太子,更不敢有所隐瞒。
萧景初轻点了下头。
“天色不早,去歇吧,明日来丽正殿见孤。”
“是。”
曹吟应道。
我们跪送着太子离开。
太子走出几步后,卫昭嘀咕声随着夜风传入我耳朵。
“殿下,这个曹吟难道任由他……”
“他无错。”太子说。
等看不见身影,曹吟才起身,回头扶了我一把。
我们沉默着走进葳蕤轩。
曹吟在我房门前止步。
“太子殿下从不滥罚,不必忧心。”
反倒是他来宽慰我了。
我说:“这个卫昭,对你有些针对。”
曹吟云淡风轻笑笑:“许多前辈都排外。无妨,我见的多了,只要太子殿下明辨是非,旁的忍忍也就过了。”
经历这事,心中一定无法轻松。才到东宫的第一天,就被卫昭这样斥责。
但他表现得毫不在意。
-
葳蕤轩中的早膳很丰盛。
各种各样的羹汤,被放置在院子里长长的石桌上,想吃什么拿碗自己盛。
我拿碗时,旁边聊得热火朝天。
“殿下特地过来寻你,前所未有的事,殿下何时这样看重过谁?不愧是诸葛兄!”
“诸葛兄!苟富贵勿相忘!”
“太子殿下找你说了什么呀,说一说?”
一群人围着其中一位男子,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昨日我闲来无事翻遍屋子,翻一本名册,记录的是这轩中住着的宫僚。
除却曹吟,一共有十二位,大多是十九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年轻男子。
最年长的,也就二十九岁,叫做诸葛煜。
翻遍整个册子,姓诸葛的也就这一位,想来正是被他们围着的那位。
昨日嘲弄我手无缚鸡之力的也是他。
热闹之中,诸葛煜忽然眉眼一抬。
“帮我盛碗粳米莲子粥!”
我没朝他们看,更没察觉是在同我说话,自顾自拿碗装了胡饼,便往房里去。
诸葛煜冷笑:“区区一个奴婢,摆天大的谱!”
我这才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
这里只有我是女子,那他说的,应当就是我了。
诸葛煜讥讽目光向我瞥来,轻蔑道:“昨日你们还当她是殿下请来的宫僚,是位富有学识的女先生,错了,她只是新来那个人的婢女!”
他管曹吟叫“新来那个人”。
旁人却不信:“不可能啊,新来那个是什么来由,还能带婢女住进东宫?”
“对啊!我们都不能呢!”
诸葛煜笑着道:“说是装病,体弱到没婢女服侍就不行。殿下惜才就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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