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这个字从岁月印里冲出来时，陈长安已经一把扣住了苏媚儿的手腕，转身朝古殿外掠去。 刚几步踏出，脚下的石砖向下了沉去！ 整座大殿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拖住了，九根巨柱同时发出沉闷呻吟，血池四周那些沉寂万年的纹路迅速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沿着墙壁、穹顶、石门一路攀爬，转眼将古殿染成血色。 咚！ 一声心跳再次从第九棺深处传出，让所有人的胸腔跟着一缩。 离血池最近的聚气十层修士还保持着御剑姿势，衣袍却迅速宽大起来，挺拔身体在众人眼前塌陷，黑发垂落时已经雪白，他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只挤出一声苍老喘息，随即连人带剑坠进血池。 紧接着，周围接连有人倒下。 那些人身上看不到伤口，属于他们的几十年岁月，像被一只无形大手从命里直接抹掉。 “快走！” 孙平一剑劈开正在合拢的石门，陈长安拉着苏媚儿从剑光撕出的缝隙冲出去，迎面却撞上一道横贯长空的青芒。 轰！ 青芒砸进山壁，一名青衣修士从碎石中踉跄而出，右肩几乎被削平，腰腹还插着半截断矛。身后跟着的人更惨，有人少了半边脸，有人浑身白发，还有人明明只有三十余岁，背脊却已经弯得像个垂暮老人。 陈长安认出了此人，这是秘境里的第三名筑基修士。 青衣修士看到孙平与赤发青年，眼神只亮了一瞬，很快又沉下去。 “出口断了。” 赤发青年盯着他：“什么意思？” 青衣修士抬手指向远方，叹道：“自己看。” 百草秘境的天，正在老去。 远方原本青翠的山林已经失去颜色，古木低垂，灵河断流，云层像经历漫长岁月般迅速破碎，成群妖兽从山谷里冲出来，飞禽撞向更高的天空，走兽踩着同伴尸体奔逃，所有活物都在朝同一个方向逃。 它们身后，山河正在沉寂。 一头筑基境妖兽刚越过山岭，鳞甲便失去光泽，庞大身躯在半空抽搐几下，重重砸进山谷。 紧随其后的修士连方向都来不及改，遁光便接连坠落，远远望去，像一场从天而降的黑雨。 “我带着四十多人冲向东面，走到一半，就只剩这些人了。”青衣修士很悲哀，语气中透露着恐慌。 赤发青年沉默片刻，突然化作了赤光、直奔秘境出口。 “那就一起冲！！” “好！”青衣修士没有任何拖沓，拖着重伤跟上。 孙平回头看了一眼古殿，看到九口血棺正从血光中缓缓升高，咬了咬牙，同样御剑而起。 三名筑基强者齐齐出手！ 秘境里还活着的人像抓住最后一根绳索，纷纷追了上去。 苏媚儿刚要动身，却是见到陈长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眉心越来越烫，那枚岁月印没有再传第二个字，但那股寒意还在继续往骨头里钻。 他怕了，是真的怕了！ 从药堂听见寿元只剩半年，到顾青河逼他献寿，再到杜千欢堵在鬼哭岭。 每一次事件，他都怕死，只是那些时候，敌人总有名字，总有境界，总有能算计到的地方。 但眼前这场灾难连名字都没有，自己连该跪谁、骗谁、杀谁都不知道。 “陈安？”苏媚儿察觉他的手在发抖。 陈长安没有解释，只盯着远方。 三名筑基已经杀到出口，赤发青年一掌轰开光门，外界天光落进秘境，后方修士顿时爆出狂喜的喊声。 赤发青年半个身子刚跨过光门，就是“咚”的一声，百草秘境深处再次响起了心跳声。 一道发丝粗细的暗红痕迹从赤发青年腰间浮起，沿着脊背爬到脖颈，他猛地转身，筑基真火轰然爆发，周围山石瞬间熔化，双手死死扣住光门，怒吼着向外挣。 “斩！” 青衣修士与孙平同时出剑。 两道筑基剑光落下，暗红痕迹裂开一道细缝，赤发青年大笑着往外扑去，外界却飘来一缕灰雾，轻轻落在他的手背。 只是一瞬，笑声嘎然而止，赤发男子的手掌开始枯萎，然后开始蔓延到手臂、肩膀、脖颈。 赤发青年眼睁睁看着筑基灵力从体内流走，还在拼命往外爬，十根手指扣得指骨外露，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我已经出去了……” 灰雾爬过他的脸庞，身体从光门上坠下。 还没落地，身体便散成飞灰。 筑基强者陨落！ 青衣修士盯着那团灰，忽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长剑上。 “我不信出不去！” 孙平急忙喝道：“回来！” 青色剑芒已经冲天而上，整个人融进剑光，像要用这一生的修为硬劈出一条活路，山峰从中裂开，云层被斩出千丈沟壑，连秘境出口都被剑光贯穿。 人们大喜！青衣修士冲了出去。 后方刚有人喊出声，半截断剑便从光门外旋转着飞了回来。紧接着、青衣修士重重摔落在地上。 他胸口空了，伤口里看不到血肉，只有灰白尘埃不断飘落，落在孙平面前时，他已经跪不稳，只抬起头，说了四个字。 “外面……” 话未说完，青衣修士的身体开始崩散。 山风卷过，第二名筑基消失在众人眼前。 孙平脸色苍白的站在那里，握剑的手在发抖抖。 这一幕像一柄重锤砸进陈长安心口，连筑基都走不出去，前后两条路全断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算计、谨慎、毒药、符箓，全都是笑话。 古殿再次传来巨响。 咚！ 群山同时一沉。 一道横贯几十里的山岭从中裂开，泥土、古木、河流一起坠进黑暗，山体下方露出一根弯曲的森白巨骨。 更远处的山河也随之塌陷，一条条山脉像盖在某个庞然大物身上的薄土，被从下方缓缓顶起。 众人停在半空，看清了脚下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无数药田、古林、洞府，全都生长在它早已腐朽的血肉之上，贯穿秘境的灵河沿着经脉流淌，横亘大地的山岭压着肋骨，而百草秘境覆盖的区域，只占了胸膛附近的一段。 秘境边缘继续崩裂，更庞大的骨骼从黑暗里显露出来，脊骨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颅骨埋在更远的虚无中。 有一只腐朽手掌压在秘境之外，仅仅一根指骨，便比他们刚刚翻越的山脉更长。 风停了。 就连孙平都仰起头。 他们曾为一株千年灵药杀得血流成河，也曾把筑基当成秘境里无法跨越的高山。在这具尸体面前，所有人都小得像骨缝里的一点尘埃。 咚！ 尸骸胸口再次震动，整片天地随之亮起。 枯死的灵药升起光点，妖兽尸体升起光点，修士尸骨也升起光点，地下灵脉被抽成一道道横贯山河的灵光，从四面八方向古尸胸口汇聚。 陈长安望着那场浩荡洪流，脑中忽然浮现一幅幅画面。 提前开启的秘境，古药园、岁月殿，还有那些多出来的陌生修士。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浮起，想到这里、就顿时浑身发寒。 所有人都认为、进入百草谷秘境只是采药，是寻机缘。 殊不知从门开的那一天起，就成为了这方世界的补药，成为了祭品！ 远处有人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压力，疯了一样朝秘境边缘冲去，但只是飞出几里，身体便在空中化成白灰。 就在这时、九口血棺从坍塌的古殿里升起，悬在古尸胸口，棺下垂落的锁链没入尸骸深处，随着生命精气不断汇聚，锁链一根根绷紧。 “药熟了。” 那道声音落下，逃亡的修士成片倒下，有人从高空坠落，有人在奔跑中化成枯骨，有人抱着同门求救，怀里的人却先一步老死。 高空中、那一道道遁光开始迅速稀薄，随之响起了哭喊声、法器爆裂声，这些声音与妖兽的嘶鸣混在一起，无比绝望。 但只是片刻，这些绝望的声音、就被那一声声心跳压了下去。 陈长安拉着苏媚儿不断后退，也不知道到底还能退到哪里。 九转仙瓶还安安静静地沉在丹田深处，三转药园里，有玄元果树，也有地龙参母根，这些曾经视若性命的东西，此刻全都安静得让心里发冷。 “陈安，你的脸….”苏媚儿的声音有些颤抖。 陈长安身体里的生机在飞速流逝，疯狂在脑海里翻找所有能延寿的方法。 但没有用，根本没有什么方法能化解这场危局，这场危局光靠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抵抗。 接着、那道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声音再次了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