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桥

第十五章 烧素鹅(4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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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自清晨至晌午,雨渐渐更大了,黄沙覆土,入土为安。 鹊娘直直盯住棺木盖上,覆着的一层雨水、一层沙。 鹊娘感觉有双眼睛正盯着她,抬头,便见那位明二老爷恰好移开看向她的目光。 阴沉、审视...志在必得? 像被阴冷的蛇用鳞片扫过脚脖子,恰逢飞扬的黄沙拂过手背,冰凉的触感让鹊娘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 鹊娘忙侧过头回避,余光瞥见三丈之外的柴桥。 柴桥分给了她一丝丝丝丝目光。 柴桥正双手执香,遥立于祠堂牌位之前,轻侧目,袅袅轻烟与透红香火之后,露出挺直高耸的鼻梁和微微垂目的眼睫。 目光很轻,像月辉浮在湖面上。 也收得很快。 匆匆一瞥,立即收回。 鹊娘脚步又急又碎,向柴桥的方向小靠两步。 柴桥回过头,深鞠弯腰,将三支香深深插进香炉。 三支香,星点光,经风吹散的烟雾,绕着光,将星宿连成线。 柴桥回身,广袖迎风一挥,袅袅香烟随之横散开来。 年轻的南直隶刑部右侍郎袖风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将身后三丈,与外界悄然隔开。 而鹊娘,恰好站在线内。 ...... 柴挑入土为安,府中撤白,傍晚时分,秦大夫人特将鹊娘叫到西侧院。 婆媳二人见面不多,秦大夫人是孀居的“隐士”,大宅院里没甚依仗,自然就最好别说话,说话也没人听,反而招人笑,这些年唯一说话大声的两件事,一是听了老道的话,给长子找个媳妇续命;二是在灵堂里冲明二老爷嚷嚷,不准他说岳氏肚子的坏话。 如今一见,婆媳二人略有生分。但没关系,秦大夫人话多,一人能当三个人用,话密到能砸开两人之间不算太厚实的墙。 秦大夫人问了两句岳家的状况,听说是住在葛家庄胡同,恍然大悟:“...我晓得那里,秦家刚进京赁的房子就在葛家庄胡同,后来父亲任了职就搬走了——秦家也是从江南来的,吃不惯下水和卤子面,便去买胡同口那家糖渍山楂开胃...近来,那家店还有吗?” 鹊娘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腿上,抬起脸,又长又大的眼眨了眨:“还有的。老板腿脚不利索了,轮上大儿子出来做事。” 秦大夫人笑:“往后叫人买来吃。” 鹊娘点头:“他家的好吃。” “你也喜欢?” “喜欢。”鹊娘顿了顿,又很实诚地补充:“就是贵。” 秦大夫人问:“多少银钱?” “十文一包。” 秦大夫人沉默了一下。 十文。 她没想到“贵”字,有朝一日能跟十文钱挨到一处。 “那也不算——”秦大夫人话说到一半,忽而想起眼前姑娘的家境,及时把“不算贵”咽回去,改口:“是不便宜。” 鹊娘补了一句:“糖贵。” 山楂不贵,糖贵。 秦大夫人想了想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对十文钱到底贵不贵达成了虚假的共识,关系却莫名亲近了些,本就不太厚实的墙被挠了一处破缝。 有了葛家庄胡同这个话头,后面的话便好说多了。 前后胡同哪家铺子的糕饼甜得齁人,哪条巷子一下雨就积水,哪家的肉铺缺斤少两,鹊娘大多都知道。 无论是高门望族,还是街巷摊贩,眼中的一砖一瓦,总归是一样的。 鹊娘想了想:“秦家赁的,是不是门前有两棵大槐树那间?” 秦大夫人眼睛一亮:“你知道?” “知道。” 鹊娘点头:“后来赁给一个卖棺材的了。” 秦大夫人:“……” “生意还挺好。” “……” 这个后续不是很吉利。 尤其今天刚埋完儿子。 鹊娘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闭上嘴。 婆媳二人安静了一瞬。 隔了一会儿,秦大夫人轻呼出一口气,抬眼仔仔细细看这个名分上的“儿媳”,姑娘年岁不算很小,十七八岁,姿容漂亮,脸白眼大,眼珠子乌润润的,眼尾略微往下耷,鼻梁细而挺,鼻头却生得小巧圆润。 不是世家小姐那种细细修整出来的精致。 她漂亮得很囫囵,像一颗春末刚从枝头摘下来的白桃,皮肉薄,水分足,摸上去怕是软软和和的。 如今正挽着妇人的发髻,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两只手规矩叠在膝头,抬眼看人时,确像个刚从家门口卖完酱油、揣着几枚铜钱回来交账的小姑娘。 小姑娘正活生生坐在她眼前。 秦大夫人叹气的声音大了些:“如今想想,实在亏待你了。” 鹊娘歪了歪眼眸,不明白秦大夫人要说什么。 秦大夫人言辞带了三分涩意的哭腔,垂下眼睑,有点回避这个问题,似乎觉得有些羞愧:“...每天扎你取血。” 鹊娘一愣。 她嫁进来拿五十两银子,每日放三滴血,大家都觉得很公平,连她自己也觉得公平。 五十两呢。 她在铺子门口喊破嗓子卖一辈子醋,也未必攒得下来。 拿钱办事,有什么亏不亏待? 鹊娘想了半天,认真道:“也还好。” 秦大夫人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你还替我们说话!” 秦大夫人眼泪跟链成串的珠子一样往下砸:“那老道原说的一天要取心口十滴血,我觉得太糟践人,便改成了手腕子一天三滴.....” “老道说这样效力有些弱,恐怕撑不了千日。”秦大夫人衣襟口子湿了一片:“我便想,撑不了也罢了,能拖多久拖多久罢——为了延我儿的命,平白叫小姑娘每日扎针出血,真是一桩损阴德的烂事!” 也因为这个原因,她不是很愿意见鹊娘,觉得惭愧,也觉得羞耻。 鹊娘下意识摸了摸左手食指。 其实后来也没怎么扎。 头一个月是丫鬟来取;第二个月,柴挑嫌针粗,叫人重新磨了几根细的;第三个月,他又说日日扎同一处不好,叫她十根手指头轮着来。 第四个月开始—— 柴挑说,算了。 鹊娘当时吓了一跳:“那药怎么办?” 柴挑半躺在床上翻书,头也没抬:“滴点鸡血进去。” 鹊娘震惊:“鸡的也行?” “不行。” “那你还滴?” “反正你的也不行。” “……” 很有道理。 于是后头几个月,崇义公每日喝下去的延寿秘药里,究竟流淌着哪只鸡的三滴热血,全看厨房当天杀哪一只。 秦大夫人哭,鹊娘也跟着哭:怎么不早说呀!若一开始就用的心口血,是不是柴挑就能延寿了呀!? “您该一开始就同我说要用心口血的呀!”鹊娘抽抽嗒嗒:“万一,万一用了心口血,万一用足的份量,就管用了呢!” 秦大夫人被这实心眼子怔得一愣,随即哭得彻底绷不住,一把搂住鹊娘:“我的儿啊——” 鹊娘被她这么一搂,也“哇”地哭出了声。 一个哭自己拿个无辜姑娘给儿子续命;一个哭药方没看明白,用药短斤少两, 婆媳两个抱成一团,两个人各哭各的坟。 隔着那堵不太厚实的墙“轰”地一声倒了一半。 窗外暮色一点一点压进来,下了整日的雨,檐下雨珠还在往青石板上滴,啪嗒,啪嗒,外头掌了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 今日下葬,府中上上下下都累了一日,西侧院也没摆什么繁复席面,只叫厨房送了几样热菜、一锅菌菇豆腐汤。 秦大夫人硬留鹊娘用饭,鹊娘没推辞。 她今日从早到晚什么也没吃,早就饿了。 饭桌上,秦大夫人说得少了些。 因为发现鹊娘吃饭很香,垂着头,一口菜,一口饭,腮帮子很认真地动,什么到了她嘴里都像挺好吃。 秦大夫人看了一会儿,也跟着多吃了半碗。 庞嬷嬷很欣慰。 小公爷过身以后,大夫人已经许久没好好吃饭了。 一顿饭将尽,外头忽然有小丫鬟进来通禀。 “夫人,小欢小哥儿来了。” 大夫人连声叫他进来,不一会儿,小欢便抱着个长木匣进来。 先给秦大夫人行礼。 “大夫人。” 又转向鹊娘。 “大奶奶。” 鹊娘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小獾。” 小欢愣了愣,总觉得大奶奶不是在叫他的名字,倒像在喊哪只林子里的小兽,但音调又是对的...抛开杂思将木匣放到桌上:“郎君今日理了小公爷留在重山居的旧物,说若大夫人想留下,便留在西侧院。” 秦大夫人打开看了一眼。 几枚闲章,一方旧砚,两卷写旧了的字帖。 最下面压着一把竹骨折扇。 秦大夫人的手顿住。 “这扇子还在啊。” 小欢笑:“郎君也这么说。” 秦大夫人摸了摸扇骨,眼圈慢慢红起来。 “桥哥儿十四岁头一回领廪米,卖了半石,拿银钱买了这把扇子送他哥哥。挑哥儿喜欢得不得了,冬天都拿出来扇两下。” 鹊娘凑过去看。 她见过。柴挑病重以后拿不动扇子,便一直压在枕头下面。有时候胸口闷,他会叫她拿出来扇扇风。 秦大夫人问:“桥哥儿呢?” “还在重山居。” “可用过膳食?” “还未曾,郎君久未回京,许多事与物,都需好好整理一番。小公爷年少时的札记和寄给郎君的信笺都好好放着,郎君正着手在理呢。” 秦大夫人皱眉:“白日忙案子,晚上理文扎,他当自己铁打的?” 小欢笑着不答。 秦大夫人想了想:“厨房的汤还有没有?” 庞嬷嬷道:“还有一盅。” “给他送去。” 说完,又看见桌上的菜式。 “小厨房做的烧素鹅、豆腐菌菇锅子也一并送去。” 鹊娘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秦大夫人没看见,继续吩咐:“叫他别弄太晚,挑哥儿当得成文豪就当,当不成便也算了。” 小欢一一应下。 临走时,却听鹊娘忽然开口:“等等。” 三个人都看向她。 鹊娘犹豫片刻,新取了一只小小的白釉瓷盘碟子,往里倒了一溜桌上放着的酱油,另取了新筷子夹了一夹子细葱、芫荽、姜粒、白芝麻碎,又点了三滴香醋,另加了几颗白糖,调了调,盖上盖盅推到小欢跟前。 “这个也拿去吧。” 小欢低头,笑得人畜无害:“这是?” “素鹅蘸点酱,更好吃。”鹊娘语调诚挚:柴桥帮忙换下了棺材,还新添的夜明珠...她没什么能谢柴桥的,蘸料总算是她会的。 嗯...礼轻情意重。 小欢看看酱汁,又看看鹊娘。 鹊娘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仿佛只是觉得素鹅都送了,蘸水不送,很不完整。 秦大夫人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一并拿去。” ....... 小欢回重山居时,柴桥正在廊下。 雨还没停,细细密密的雨线从檐角往下垂,落在阶前,积出一层浅薄水光,年轻郎君负手立在檐前,未曾掌灯,廊下昏暗,只借屋内透出来的一线光映出侧脸轮廓。 小欢心里“啧”了一声:无论看多少次,自家郎君的姿容确实很过硬。 小欢手脚麻利地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郎君,大夫人叫您趁热吃。” 柴桥嗯了一声,低头扫了一眼:汤、素鹅、菌菇豆腐。 还有一只格外小的白釉盖碟,揭开盖,黑褐色的酱汁里浮着细碎葱白、芫荽、姜粒和炒香的白芝麻,酸香里又透出一点微甜。 “什么?” “大奶奶调的。” 柴桥抬眼。 小欢补充:“说素鹅蘸着吃更好。” 柴桥看了他一眼。 小欢笑容未变。 柴桥又低下头。 他自然看得出这是蘸料。 他问的是—— 岳氏为何给他这个。 不过想来,以岳氏的行事路数,答案多半也不会比“蘸着好吃”复杂多少。 柴桥没有再问,落座之后,拿筷子夹了一块素鹅,蘸酱入口。 咸、鲜、酸、甜俱有,芝麻香气最后浮出来,把原本寡淡的素鹅提得鲜活许多——公府的吃食向来清淡得近乎寡味,尤其前几日那块绿豆糕更是难吃得让人难忘。 柴桥再下一筷,确实比空口好吃,并且是好吃很多。 柴桥吃完,才像是不经意地问:“她也在西侧院?” “在。” “何时过去的?” “下葬回来没多久。” “做什么?” “陪大夫人说话、吃饭。” 柴桥筷子微顿。 “只是吃饭?” 小欢点头:“是。” 柴桥沉默片刻后方问道:“可有其他人员进出?” 小欢是问清楚查明白才回来的,可他不能自个儿说,自个儿说了就是擅自揣摩主子心思,听柴桥问起,才立刻道:“没人,一直是庞嬷嬷在里面伺候。” 没有大夫?没有医婆? 柴桥重新低下头,夹了第二块素鹅。 心里却缓缓掠过一点疑惑。 秦大夫人这些年没甚主见,却有一点很稳——凡是牵扯长兄的事,便会格外上心。 当初为了延寿,连江湖老道荒诞不经的话都肯信;如今突然多出一个“遗腹子”,照她的性子,怎么也该另寻大夫再摸两回脉。 可这几日西侧院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做,倒沉得住气。 柴桥略微蹙眉。 不过念头才起,便被身后的通禀截断。 “郎君,小肃回来了,齐王处查到一些东西。” 方才还闲散安静的屋子,一瞬变了气息。 柴桥起身,走到门边,脚步忽然一停。 小欢险些撞到他背上。 柴桥回头看了一眼桌案。 “食盒别收。” 小欢:“啊?” “回来再吃。”柴桥进里屋,门合上。 小欢站在外头,看看桌上的素鹅,再看看那碟已经被动过两次的蘸汁,心里很公允地下了结论:大奶奶调得确实好吃。 不然郎君不会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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