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甲。里面是黑的。
铁心在这里面待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数过,每一天,每一刻,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被看见。
一千零九十五天,这个数是他一天一天加出来的。加到一百的时候他停过一次,因为忘了前一天加没加。后来他改了法子:每过一天,就在甲缝里留一丝灵力,留一丝,压一下,再放掉。三个月清一次,清的时候数,一次三十道,十次三百道。
他数错过。第二年冬天数错过一回,大雪封了院子,铁生三天没回来。他数到第三天的夜里,不知道该算一天还是三天。后来铁生回来了,说封了四天,他把数改了。
铜甲的眼缝有两道,横的,窄。他从眼缝里看出去,外面是一小条。天、地、人,都是一条,窄的,像从门缝里看。
他能看,能听,能感觉。
不能动。铜甲是死的,关节是榫卯,灵力在关节里能转,但他不转,白天不转,白天有人。铁生让他在客栈后院不动,装俑,方术俑,铜的。路人看过不奇怪,京畿有方术俑,衙门口摆着,寺庙里摆着,不稀罕。
不能说话。他没有嘴,铜甲没有嘴,面甲是整的一块,光,没有嘴的开缝。铁心在里面张嘴,声带振动,声音碰到铜面弹回来,闷在里面,外面听不见。
他能做的是看、听和练。
练灵力。
铁心有灵力,二境。他的灵力在铜甲里,不动的时候省着,甲缝的蓝光暗着省。但他在练。练灵力感应。
铜甲的甲缝有六道:肩、肘、腕、腰、膝、踝。每一道缝都有蓝光,那是他的灵力从铜甲里透出来的。铜甲不密封,有缝,灵力从缝里漏,漏出来的蓝在月光下看得见,白天看不太见。
他一直在练控制那道蓝光。
一开始是无意。刚进铜甲那阵子,灵力不稳,到处跑,甲缝漏,蓝光忽明忽暗。他怕。蓝光太亮外面看得见。他压,压灵力,蓝光暗了,但压不住,灵力像水,压一头另一头冒。
他花了半年,学会了不压,是引:把灵力引到一处,集中,不散,蓝光只在一条缝里亮,其他缝暗。
引和压不一样。压是堵,堵得住一头,堵不住六道缝;堵住肩缝,灵力就从踝缝冒,他试过。引是给灵力一条路,有路它就走那条,不给路它自己找路,找的路是缝。缝有六道。他先引到肩缝,肩缝最宽,灵力过去不费力。练了两个月,肩缝能亮能暗,能快能慢。他试着让蓝光在肩缝里走一个来回,走过去了;那天他什么也没干,就走了七个来回。
又花了一年,学会控:让蓝光在一条缝里走,从肩缝到肘缝,走,像水在沟里流,蓝光顺着甲缝走。他不压了,是引,引到哪里,蓝光到哪里。
又花了半年,学会聚:蓝光聚在一个点上,一个甲缝,聚,亮,聚成一粒黄豆大,蓝,亮,像一颗星。
现在他在练推。
推。
他不知道这个该怎么叫,没有名字,他只是试。
蓝光聚在右手的腕缝里,黄豆大,蓝,亮。他推,灵力往外推。
第一次试,蓝光没动,聚在那里,他推灵力,推灵力,像用手推自己的手,推不动——因为是一体的。
他停了,想了。
在铜甲里想,没有声音,没有纸,没有笔,在脑子里想。
水。他想起水,矿里的水,地下河,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推水不是用手推,是把水抬高,抬高了水自己往低处流。
地下河他见过。七岁那年跟父亲下过一次矿,水从石壁上渗出来,顺沟走,走了十几步,汇进一条暗河。父亲说水不用推,水认低处。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灵力也认低处。可什么是灵力的低处?他试了很久才明白:外面是低处。铜甲里满了,外面空,灵力往外走,跟水往低处走是一回事。
蓝光,灵力。如果他不推而是放。放出去,放出铜甲外面,放到空气里,灵力在空气里会散,像水在平地上摊开,摊开了就没有了。但如果他有方向,往一个方向放,不散,聚,推出去……
他试。
蓝光聚在腕缝,他放,不是全放,放一点,一丝。灵力从腕缝出去,到空气里,他感觉到了:灵力出了铜甲,在空气里,一丝,蓝。白天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灵力在空气里像一个触角,伸出去。
三寸。
灵力散了。到了三寸就散,铜甲外面是空气,空气吃灵力,慢,但吃,三寸散了。
他再试:聚,放,一丝,往外推。三寸,四寸,五寸,散了。
再试:三寸,四寸,五寸,六寸,七寸,散了。
他练了一下午,从辰时到申时,最远一丈。一丈——蓝光的灵力丝从铜甲推出去一丈,然后散了。
一丈是他量的,不是眼量。他让铁生把一根绳子拉在院子里,绳上打了结,一丈一个。绳是铁生找李掌柜要的,铁生没问要绳做什么。
铁生问过一次,铁心没法答——铜甲里没有嘴。铁生后来不问了,只把绳拉好,站到一边等着;等铜甲那边亮了,他就在地上划一道。
一丈。够了,他要的不是远,是碰到。
铁生在隔壁。
客栈后院,铁生住后院,铜甲在院子里。铁生在屋里,隔一道墙,墙是木板,薄,灵力能穿木板。
铁心推。蓝光的灵力丝从腕缝穿木板,往铁生的方向推。
碰到了。
铁生有灵力,二境。铁心的灵力丝碰到铁生的灵力,铁生感觉到了——有什么碰了他,轻轻的,像有人碰了一下后脑勺。不是手,是灵力,一丝,轻,但在。
“你在推我?”
隔一道木板墙,铁心听到了。
蓝光闪了两下,腕缝里,黄豆大的蓝点,亮,暗,亮,暗,两下。
铁生看着墙。他看不到铁心,但他看到了木板缝里的蓝光,闪了两下。
两下。
他们有约定,铁心不能说话,他们约过:快闪一下是不,快闪两下是是,三下不知道,四下不是。慢闪的两下不算回答,是想——那是铁生后来自己看出来的。
两下是。
铁生坐在床沿,看着木板墙缝里的蓝光,稳了。屋里没点灯,铁生省灯油。他坐在床沿,真手压着铜腕,铜腕是凉的,屋里也是凉的,他等蓝光亮。
“你能推到我。”
铁生对着墙说,说得很慢。
“那你能推到别人?”
别人。
铁心想。他没有试过,只推过铁生,铁生在隔壁,一丈多,木板墙,近,灵力丝能到。
推铁生和推别人不是一回事。铁生的灵力他认得,认得的灵力推过去,像摸熟了的门;别人的灵力没摸过,推过去是撞。
别人远。灵力丝在空气里走得越远散得越快,空气吃灵力:一丈,两丈,三丈,越远散得越快。
但他想试。
他聚,腕缝,黄豆大,蓝,亮。放,一丝。灵力丝从铜甲往外推,不往墙推,往上,越过墙,越过屋顶,往外面,街上。
灵力丝在空气里走。一丈,两丈,三丈,散了一点;四丈,五丈,又散了一点,越来越弱,越来越细。到……
他捕捉到了那股气息。一个灵力。
远。在街上,有人在街上走,那人有灵力,是方术士。灵力丝碰到了那个人的灵力场,碰了一下,轻,像撞了一下——不是身体撞,是灵力撞灵力。
然后散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人感觉到了没有。但他碰到了:在街上,一个方术士,有灵力,他碰到了。
那一下很轻,像一根蛛丝搭在手上。对方没停,脚步没乱,可能没感觉到,也可能感觉到了,没当回事。
铁心记住了那个灵力的样子:温的。铁生的是钝的,带铜味;街上那个是温的,散的,像一碗放凉的水。
铁生在隔壁等。
铁心聚灵力,蓝光闪了两下。是,他碰到了。
“碰到谁了?”
铁心想了。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长相,只知道有灵力,在街上,在走。
蓝光闪了一下,亮,暗。
一下是不。碰到了,但不知道是谁。
铁生明白了,他看着墙,蓝光暗了。
“你能碰到别人。有灵力的人。”
“你能碰到多远?”
铁心想。刚才街上,客栈到街上大概二十丈,灵力丝走了二十丈,散了,但碰到了。
再远呢。
他聚,放,推。灵力丝往外,不在客栈了,往外,往远,过了客栈,过了街,过了……
城墙。
灵力丝走了很远,他不知道多远,但他碰到了——城墙上守城的方术士,有灵力。灵力丝碰到那个人的灵力场,碰了一下,轻,然后散了。
那个人感觉到了。铁心知道。因为灵力丝碰到的时候,那个人的灵力场抖了一下,像水面被碰了一下,起了波纹;灵力场起了波纹,人回头了,往灵力丝来的方向看。
但什么都看不到。灵力丝散了,蓝光在空气里看不见,白天,太阳,蓝光是透明的。
铁心收了灵力,蓝光暗了。
在铜甲里,不动,不能动,不能说话。但他可以碰到远处的人,有灵力的人,碰到,一下,轻,像敲了一下门。
敲了门,对面有人,回头了,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叫什么。但碰到了。
铁生在隔壁,他等着。
铁心的蓝光闪了,慢:一下,亮,暗,隔了一息,又一下,亮,暗,慢。
不是一下,不是两下,不是三下,是慢闪的两下。
他没约过这个信号,铁生自己造的解读。铁生看着墙想:慢闪不是回答,是在想。
他等着。
铜甲里,铁心想。
他可以碰到别人,有灵力的人,远,二十丈,三十丈,更远。他不知道最远多远,但刚才碰到了城墙上的人。
城墙离客栈三百丈。三百丈远,他碰到了。
三百丈他也是估的,他从没走过。铁生说过,从客栈到西城墙,快走要一刻钟;一刻钟的脚程,换成丈,是三百丈上下。他没告诉铁生这是估的。估的数也是数,等以后走一趟再改。
三百丈。
那他可以做一件事:碰到远处的人,碰一下,对面回头,但看不见他,他在暗处,对面在明处,有灵力的人能感觉到他。
如果他有话要说,不能说,没有嘴。但蓝光可以闪:一下是不,两下是是,三下不知道。他可以用蓝光编码——一长一短,长短,信号。
他可以传讯。
以蓝光为媒,灵力丝为线,碰到远处的灵力持有者,闪,编码,短讯。三百丈,不远,但够了。
铁心不知道这个叫什么。他没学过,铜甲三年,他不能看书,不能听人教,所有会的都是自己悟的:灵力感应、聚、引、控、推,每一步都是自己试出来的。
自己悟的东西没有名字。有名字的术都有书,有师承,有口诀,他的没有。他给“推”起过一个名字,叫“伸”,后来觉得不对——伸是自己的东西出去,他的灵力出去以后,就不是他的了。
甲缝里的蓝光跳了两跳。是,他想明白了。
他发明了一个术。
他不知道。
蓝光闪了三下:亮,暗,亮,暗,亮,暗。
三下。不知道。
铁生看着墙。三下,他们当初只定过一下、两下、四下,三下没定。没定是因为谁也没想到会用到三下。
“你发明了一个新术。”铁生对着墙说。
蓝光又闪了三下。
三下。不知道。但也许。
铁生笑了。在屋里,他看着木板墙,缝里的蓝光稳了,暗着,省着。
铜甲里,铁心不动,不能动,不能说话。但他可以碰到三百丈外的人,有灵力的人,碰一下,轻,对面会回头。
他可以传讯。
蓝光暗了,省。夜了,今天到这里。
明天再试,推更远:三百丈,四百丈,五百丈。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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