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

添名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件衣裳不见了。 顾青河在船头坐了一夜。江面起了雾,白蒙蒙一片,对岸湾上的灯灭了,只剩两截灯杆立在水里。他低头看船帮——衣裳贴过的那块地方留着一层湿印,他伸手一抹,凉,指头上什么也没有。 他没捞。 奶奶的规矩,干衣不捞。衣裳不是人,浮上来也没处交,捞了反倒算你的。他守了一夜,就守着这一条。 天光透了,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把船绳重新绕回桩上。 船是奶奶留下的那条。船帮补过三回,底木换过一块。码头上有人出过价,要收这船,说木料好。他没卖。 外行看这条船,看的是木料。他看的是船头那两道磨痕——奶奶蹲了半辈子,蹲出来的。 回后街他没走正路,绕到自家门口,搬了梯子,搭在门框边。 昨天那张黄纸,是他亲手塞进门楣最里那颗暗眼的。 他把手指探进去。 纸还在。 他捏住一角,慢慢往外抽。纸薄,出暗眼的时候刮了一下木棱,他心里一紧,赶紧稳住。抽出来,摊在手心。 正面那个“借”还在,收笔带钩,描的。背面被水浸得只剩末笔的那个“还”字,也还在。 他翻到背面。 “还”字下面,多了一行。 新的。 墨是新的,深黑,还带着一点润。上头一个字,下头一个数——“顾”,“十”。 风从街上过来,吹得纸角一翘。 顾青河捏着纸从梯子上下来,脚落了地才觉出来,手心全是汗。他拿大拇指碰了碰那行字,指腹上蹭下一小点黑。 这字昨夜写的。写的时候,他就在河上。 “早啊。” 街口那边,老栓提着个搪瓷缸过来,缸里冒热气。他走到门口,先看了一眼梯子,又看了一眼顾青河手里的纸。 “抽出来了。” 顾青河把纸递过去。 老栓没接,双手还捧着缸子,眼睛凑过来看。看了两眼,他把缸子放到门墩上。 “添名了。” “谁添的。” “河添的。”老栓拿起纸,对着天光举,“你看这墨,夜里写的。写字的不是人,是账。” “什么意思。” 老栓没答,先问:“昨儿点了多少声。” “十八。” “十九扇门,该响十九声。”老栓把纸还给他,“缺了一声,缺在顾家。卯点不齐,河就得补。补一笔,记一笔。” 顾青河的喉咙发干。 “记几笔。” “三笔。” 老栓伸出三根指头。 “头一笔,昨夜添了。添满三笔,你家这门的名,就归河了。” 顾青河把纸捏紧了些。 “三笔之间隔多久。” “看河什么时候点第二回。”老栓说,“兴许三天,兴许半年。河不急,河有的是工夫。” 街对面响起人声。穿蓝马甲的两个工人又来了,在巷口量尺寸,卷尺拉得笔直,往墙上弹线。老周端着他的保温桶从东头过来,看见那两人,脚一顿。 “又来了。”老周凑到顾青河身边,“这俩天不亮就在这儿转,说要先把门头样子定了。你那门框……还护得住不。” “护得住护不住,都不能换。” “你这话说得硬。”老周咂嘴,“人家图纸都画好了,不锈钢的,一道一道竖纹,亮堂。你这门往旁边一搁,像个要饭的站在一排穿西装的里头。” “那就让它们站着。” “护住了有啥用。”老周说,“一条街都换新的,就你一家杵着个旧门,街道那儿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说不过去,不是他们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 顾青河没答。他看了眼手里的纸,又看了眼自家门楣那颗暗眼。 老栓在边上蹲下来,掏出烟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 “我插一句。” “你说。” “卯簿记在册子里。”老栓说,“你奶奶那本手册是半本。卯点一笔,簿上就添一笔。你手里这张是契,不是簿。契添名,簿记卯,两样对得上,账才成。” “那半本在哪儿。” “撕掉的那半本,在外头。”老栓弹了弹烟灰,“老陈当年也丢过半本。头一笔添上,他当没事;第二笔添上,他把册子藏了;第三笔一落,人就从河上没了。册子后半本,谁也没再见过。” 顾青河捏着纸,没说话。 “找着那半本,把簿上的卯划了,这门才算你的。”老栓说。 “怎么划。” “用笔。”老栓说,“卯是墨写的,墨怕水。你拿那半本,蘸河心那盏灯底下的水,把卯字洗掉,账就落不了地。” “灯底下的水。” “对。”老栓磕了磕烟灰,“也就是说,你得先上那条河。半夜上,灯还亮着的时候上。” 顾青河心里掂了掂这话。半夜上河,灯亮着,跟昨夜一模一样。昨夜他连头都没敢抬。 “上河做什么。” “替你奶奶把账划了。”老栓说,“不划,这笔账就落到你头上。” 顾青河把纸折好,塞回暗眼。这回他塞得慢,纸角进了木缝,里头又响了一声,很轻。 上午十点多,苏见微来了。 她没带记录仪,只拎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昨晚的事,我来说一声。”她开口,“值班巡查的记录上,河心多了一盏灯。车巡拍了照,照片上什么也没有,报的照相机故障。” “你们也看见了。” “看见的不止一个。”苏见微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打印纸,“上游闸口的夜班说,后半夜有盏灯往下游漂,漂到我们这一段就不动了。他当是渔船。” 顾青河接过纸看。纸上是巡查记录,时间对得上。 “局里怎么看。” “还是那三个字。”苏见微说,“先搁着。” 她把纸收回去,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不过翻了旧档。三年前腊月,同一段河面也记过一次『多一盏灯』。那次记完,档案就断了,后面几页缺着。” “断在哪。” “断在一个名字上。”苏见微看着他,“那名字撕了,只剩印子。你猜是谁的。” 顾青河没猜。 “档案背面还有一句批注。”苏见微把打印纸翻过来,背面是圆珠笔的旧字,洇得发蓝,“写的是:灯点名未应,账转下家。” “下家是谁。” “没写。”她说,“那一栏也是空的。” “还有一样。”她说,“局里那本册子,今天早上翻档的时候,后街第一户那一栏……多了一行字。” “什么字。” “没写顾青河。”她说,“是两个空格。填字的人留了空,等一笔账落地的时候再补。” 她看着他。 “上一回他们留空,留的是老陈那一栏。填满了,老陈就不在了。” 顾青河没说话。 苏见微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往巷口走了两步,回头。 “你那扇门,早点立稳。” 她走了。 中午他在老周那儿扒了碗面。下午去码头找工头结上个月的工钱,工头抠着计算器,说月底一块儿结。他没吭声,转身走了。月底就月底,反正账多一笔是一笔。 回码头的路上他拐了个弯,去了一趟河滩。 河滩上的石头是他一块一块挑回来的。挑石头不费钱,费的是眼力——门框底下那几块得挑平的,带棱的不行,垫上去门就是歪的。他挑了三天,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层。 他在石头堆边蹲下来,把奶奶那半本手册掏出来翻。翻到第38页,是口诀;翻到第39页,纸茬支楞着,后头全没了。 半本之前,记的都是活人活事。半本以后,记的是账。 他忽然想,那个撕口齐得不像手撕,像是拿刀裁的。 裁的人要么是奶奶,要么是拿走另一半的人。不管是哪个,都得有把刀,还得有工夫——趁人不在的时候,把册子摊平,一格一格量着裁。 日头偏西,他照旧往码头去。 解开船绳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船板上搁着一样东西。 是一件衣裳。白的,叠得整整齐齐,两只袖子朝外摊着,领口立起来。跟昨夜河心浮上来的那件,一模一样。 衣裳上头压着一小块木头。 是块白木牌,空的,正面一个字也没有。他伸手把牌翻过来。 牌背朝上,刻着一个字。 “还”。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