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

一头拴门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堤上那辆大货是横着停的。车头对着河,两盏大灯全开着,光铺在水面上,把湾口那一段照得发白。 驾驶室门敞着,里头没人。 堤坡上架着一个直播支架,带补光灯的那种,灯圈亮着,手机屏幕朝外。屏幕上弹幕一行一行往上滚。 曹家的儿子站在水里。 水齐他腰。他一只手托着一个木盒子,盒子外头裹着白布,布边上一道绿。另一只手垂在水里,手腕上缠着绳。 新绳,白茬子,麻口还没搓开。 车斗里空着,栏板上搭了一件反光背心。驾驶座上一瓶水没拧盖,水洒在坐垫上,浸出一小片深色。支架是新的,横杆上还粘着一张价签。 风停了,水面上一点褶子都没有,灯照下去,水底的沙看得见一粒一粒。那两条腿站在里头,脚边没有波纹。 顾青河把电动车停在堤下面,钥匙没拔。他在堤上走了两步,站住。 “曹家的。” 水里那人回头。三十五六岁,平头,脸让车灯照得青白。 “你别过来。” “你手腕上那根绳,解了。” “不解。” “解了。”顾青河说,“你解了,我站这儿不动。” 弹幕滚过一条:哥你朋友来了。 又一条:这是野泳吧,哥你赶紧上来。 “我爹交代过。”曹家儿子说,“一头拴门,一头拴主家。我们家门上那根绳是空的,空了三十年。” “所以你就把自己拴上去。” “我爹说,家里得有个活人站着。” “你爹哪年走的。” “去年腊月。” “你爹的名,你报一个给我听。” 曹家儿子张了张嘴。 “曹……曹……” 那个音出来一半,掉在水面上,没上去。他又试了一遍,还是半截。 “我爹户口本上那个名,”他喘了口气,“我一时想不起来。” “报不出来。”顾青河说。 “啥。” “那个音出去了,没落地。”顾青河说,“你爹的位让人先记了半格。” “谁记的。” “回头问。” 曹家儿子低了下头,又抬起来。 “你跑车这几年,拍那么多视频干啥。” “拍给他看的。”他说,“他躺床上那半年,我跑一趟车拍一条,拍着拍着成了习惯。后街那段墙他看得见,他就晓得我在外头没出事。” “那段墙上有啥。” “四个钉眼。” “还有呢。” “十九个小的。”曹家儿子说,“我爹让我数的。他说他数了三十年,让我接着数。” 顾青河往堤坡下走了两步,水漫过鞋帮。 “把盒子给我。” “我爹说不能给顾家人。” “你爹说的是别让顾家的娃沾手。”顾青河说,“你听岔了。他那是心疼。” 水里那位不动,盒子又往下沉了一寸。白布吸了水,那一道绿慢慢洇开。 顾青河看清了。绿是线缝的边,针脚一个挨一个,间距匀得很。 “你爹收了三十年,收的是哪一头。” “绳头。” “绳头分两种。”顾青河说,“一种拴门,一种拴人。你爹收的那种,是替谁家站着的。你今天把它沉下去,这一头就归水了。归水的东西自己找地方拴,往后拴到谁家门上,由不得你。” 堤上有人喊。是大河。 “青河——水里那绳绷直了。” 顾青河低头。水面底下那截绳拉成一条直线,从曹家儿子的手腕往湾心走,过水那一段连涟漪都没有。 “松手。” “我爹说——” “你爹不知道今天来了个收绳的。”顾青河往前一扑。 水漫到胸口,凉得扎人。他一把握住曹家儿子手腕上那根绳,往下按,按进水里,另一只手顺着绳往下摸那个结。结打得死,绳芯里夹着毛。 解开一个,解开第二个。第三个结底下接出一段更细的线。 水底下那股劲往上顶,顶得他脚跟离了地。他把腿叉开,踩在沙子上一寸一寸往前挪,水漫到下巴,嘴里进去了两口,腥的。 曹家儿子在后头拽他衣角,想把他往回拖。两个人在水里挣了三下,谁也没挪动。 “放手。”曹家儿子喊。 “你先放。” “我先放的盒。” “盒不是你放的。”顾青河说,“一绳两头,你爹替你收了三十年。今天这一头该我收。” “凭啥。” “凭我手上有线。” “有线的人多了。” “有线又肯站到水里的,”顾青河把脸从水里抬起来,“后街就我一个。” “我爹说——” “你爹说的对。”顾青河说,“他说的是一头拴门,一头拴主家。他没说主家得自己跳下去。” 线头一沾他的手,就往里走。 顾青河手掌凉了一下。掌心那道水线贴上来,跟绳上那点凉撞在一处。 他把线头从曹家儿子腕上绕下来,一圈,两圈,绕到自己手掌上。 绳拉紧了。 那股劲从水下上来,不大,像有人站在底下,拿两根手指掂了掂分量。 “十九。” 他把掌心按进水面,那截线压在水上,从手心底下走。 “后街,第十九扇。” 水面动了一下。绳上那股劲松了半寸。 曹家儿子往后一仰,顾青河拽着他后领往回拖。两个人跪在浅水里,膝盖磕在沙子上。盒子还抱在曹家儿子胳膊弯里,白布全湿了。 “大河。” “哎。” “过来拖人。” 大河从堤上冲下来,鞋都没脱,拿肩膀顶着人往上挪。他一边挪一边念叨。 “报警不。” “不报。” “三万人看着,这活儿够我吹半年。” “你抽空看弹幕了。” “看了。”大河说,“有人还给他刷了个跑车,你信不信。” 顾青河坐在水里,把盒子搁在膝盖上,掀开湿布。 盒子里两样东西。一块白木牌,一段干绳头。 牌面是空的,名字那一格没凿。他翻过来,背面刻着“十九”。 他把那截干绳头拈起来,对着车灯转了半圈。断口边上翘着一撮毛,朝里倒。 他伸手进兜里摸出那半截白木楔,又摸出手机,翻到下午拍的那张门板照片。照片上,刻痕底下那个旧钉眼里塞着的绳头,毛口朝外。 两个断口拿在一处对。毛对毛,能咬上。 “同一根绳。”他说。 “啥意思。”大河在堤上问。 “意思是我家那截断头的另一头,不在湾里。”顾青河说,“在这盒子里压了三十年。” 他把牌对着车灯举起来。木头见了水,名字格的上半截慢慢透出一点浅印,像谁拿指甲在里头划过一道横。 只划了一半。 “名落半格。” “那又是啥意思。” “有个人先下了半刀。”顾青河把牌收回盒里,“剩下那半笔,等人报名。” 堤上停着第二辆车。没有车灯,是顺着坡慢慢推上来的。 苏见微站在堤边往下看。 “直播我让人切了。”她说,“账号那边我来处理。” “谢了。” “还有一件。”她看了他一眼,“我那张登记页,今天多出一行字。不是我写的。” “写的啥。” “写了一个门号。” 顾青河把盒子在怀里换了个手。 “哪一扇。” “这会儿不告诉你。”苏见微说,“你先回去把盒子搁稳。明天上午我在扎纸铺等你。” “你手上什么。” 顾青河摊开右手。掌心那截细线没有了,只剩一道新勒痕,从虎口到手腕,浅,发白。 “盒子我先带回去。”他说,“里头的东西报不出名,还不了。” “带回去搁哪儿。” “搁门板上。”顾青河说,“我那儿有扇门。” “盒子我得拍照。”苏见微说,“不拍我没法往上报。” “拍。” “现在拍。”她掏出手机,对着盒子拍了两张,“牌子举高一点。” 顾青河把牌举起来,车灯从背后透过来,牌背面那个“十九”显得很深。 “这个数我记下了。”她收起手机。 “你记它干啥。” “对得上对不上,明天翻册子。”苏见微说,“老库那本存根我看过三遍,后街那一段我记不牢,缺的就是这种数。” “你就靠记。” “我就靠记。” 他往堤下走。走到半坡,背后有人开口。 “顾家娃子。” 老栓从灯影外头进来,一身灰褂子,手上那根绳不见了。 “你一直在这儿。” “我说了,我看着水。” 老栓走到跟前,低头看盒子。他没先看牌,先拈起那截干绳头,凑到灯底下看断口。 看了很久,他蹲下去。 “这段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三十年前那一夜。”老栓说,“我从你家门上收走一段,收完拿手量过,一拃半。那一段的毛口朝外。” “这一段朝里。” “朝里。”老栓把绳头在指头上转了一圈,“一绳两头,断的时候两头都不一样。” 他把绳头放回盒子里,手在褂子上擦了两下。 “我手上那段,是门这一头。”他说,“主家那一头,三十年不在我手上。” “在曹家老头手上。” “在他手上。”老栓说,“他家那块牌我看了三年,愣是没往这上头想。” “我师傅走的那年把盒子交给我,交完就说了一句话。”他又说,“他说后街有一家的断头是剪的,不是断的。剪的得等主家自己来取,别人取不动。” “他没说是哪一家。” “没说。”老栓说,“那一年后街断了十八段绳,他只提了一家。” 曹家儿子坐在堤坡上没起来,湿衣裳贴在身上。他把手机从支架上摘下来,屏幕黑着,价签还粘在横杆上。 “我爹那盒子里这块牌,”他说,“你替我收着。” “收着。” 顾青河抱着盒子往电动车走。 钥匙拧开,车灯亮起来,照在水泥裂缝里一丛草上。 他停下,把手掌翻过来,又翻回去。 手心那点凉没了。新勒痕上头有点发热。 “顾家的。”老栓在后头说,“你听听。” 顾青河站住。 四周只有水的声。 他左耳里有人在数门号。 一,二,三,一直数到十九。 数到二十的时候,那个音停在半空。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