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离了槽。
顾青河没回头,先收的是手。行话里管这一下叫让笔站着——到口了笔成,撤回来笔断,只有直着抬起来,笔才停在半道。
窗台上那道湿痕停在原处,一厘,不上不下。
他把刻刀攥进手心,转过身。
门口那人正扶着门框喘气。四十来岁,灰夹克,肩膀窄,脸上一层白灰,是石粉,干了,在颧骨上结出两道。
“三楼。”他说,“你这楼没电梯。”
“纺织厂的老楼。”顾青河说,“报门号。”
“什么号。”
“进这道门,先报门号。”
那人愣了一下,把跨在门槛上的那只脚撤回去半步。
“我不进。”他说,“我站这儿说。”
里屋门口,小周妈贴着门框站着,围裙兜里那半截剪子柄露在外头。小周蹲在她脚边,手里捏着镊子,指头都掐白了。
“你是谁。”
“骆守成。”他抹了把脸,抹下来一手心的灰,“城东建材市场西头,骆记石料。刻碑的。”
“刻碑的上三楼找我。”
“不是我要找你。”骆守成说,“是我爹让我来找。”
“你爹。”
“骆敬堂。镇上早年间专给死人刻碑的,就我们一门人。”他朝窗台上那块牌抬了抬下巴,“三十年前,湾上那十三块门牌,我爹刻的。”
顾青河没接话。
前些天他跟老鬼把沈家那块旧牌和周家这块并在窗光底下看过,走刀一个样:横起笔虚,收口压得重,竖一刀到底,刀身偏半指,刀口那一侧的木纤维往里卷。
“刚才那句,什么意思。”他说。
“我爹的原话,我照搬的。”骆守成把帆布包换了个手拎,“他说,你手底下那一笔,不算。说完又补了半句——单走一路,不算。”
“哪一路。”
“他讲规矩,我讲给你听。”骆守成伸出两根手指,“牌子上的字,两种走法。给活人看的,从上往下,凿子吃进去,起笔轻,收笔沉,活人过节上坟,认得那一笔。给水看的,从底下往上,刀尖朝里。”
“给水看的,是让它不认。”
“对。”骆守成说,“我爹说,这两种走法,一辈子不该碰在一处。”
“碰在一处。”
“接不上。”他说,“差半指。”
顾青河回头看了一眼。
底下那半截湿痕是水里长的,往上走;断口上头那一小截是刀点的,往下走。两截当真是对着的,中间那一厘,从昨天到现在,没合上过。
“上头那半截,是你补的。”
“我凿的。”骆守成说,“在我家院子里凿的。”
“你家院子在城东。”
“大东街,老槐树底下,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骆守成说,“我爹三十年没挪过地方。”
“你在城东动凿子,牌在我手上,隔着二十里地。”
“我凿的时候不知道牌在哪儿。”骆守成说,“头一回是前天夜里。我爹在院子里坐着,忽然开口。他这些年话少,一天说不上三句。他说——去把那半笔补回去。”
“哪半笔。”
“我也不敢问。”骆守成说,“我家南墙根底下有块石头,半人高,青石头。三十年前我爹刻牌之前,每个名都得先在那石头面上过一遍。先上石头,再上牌子,这是我们家的手艺。石头搁在南墙根,废料不洗,他一块都不许扔。”
“石头上还认得出字。”
“十三个名都在。”骆守成说,“我照着上头那一笔,凿了三下。”
“第二天早上,牌上长了一小截。”
“半寸。”骆守成说,“我凿一下,它长半寸。我在城东,牌在你手上。我媳妇儿能作证,我这两天下班就回家,一步没往河边去。”
顾青河把刻刀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你是说,水在你家院子里走了一趟,从我这边长出来。”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骆守成说,“我就知道我在石头上凿,牌在二十里外长。昨天下午我爹又摇头,说接不上。我问哪儿接不上,他说底下那半截不是刀长的,是水长的,得找水里那一头的人来。”
“他怎么知道是我。”
“他说,顾家掌灯户,捞尸的。”骆守成说,“他还说了一句,这句我听懂了。他说——顾家窗台上那把刀,磨出来,搁回原处。”
顾青河的手停了。
“你磨的。”
“我磨的。”骆守成把帆布包拉开半截,摸出一把凿子。木头柄,柄上缠三圈麻线,收口压半指。“我爹画的样,我照着缠。三圈,收口压半指,我们家的缠法。他说那把刀搁了小二十年,锈到肉里去了,得磨到见青。”
顾青河盯着那个缠法。
老屋窗台上那把刻刀,就是这么缠的。
“你进过我家老屋。”
“进了。”骆守成说,“门虚着,我推门进去,先报的门号。”
“你报的什么。”
“青州河上,顾家门下。”骆守成说,“我爹在院子里念,我背下来的。他说进阴行的屋得先报门号,报完门自己开。那天门真开了,锁梁是松的。”
“你爹还懂报门号。”
“刻碑的不用懂阴行。”骆守成说,“可湾上那十三块牌是我们家刻的,规矩是那时候学的。他闭了凿三十年,这三十年,家里一天没提过湾上。我妈问过一回,他把碗摔了。”
顾青河把凿子接过来掂了掂。
凿子不沉,刀口磨得很薄,薄到发亮。
行话里有个说法:刀口磨薄了就搁起来,不兴再使。使薄了,就不是刻东西,是划东西。
“你爹为什么削那一笔。”顾青河说。
“什么削。”
“你说补哪半笔。”顾青河说,“那半笔是谁削掉的。”
骆守成不说话了。
小周妈在里屋门口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同志。”她说,“你爹刻的牌,多少钱一块。”
“那一批没要钱。”骆守成说,“我爹说,湾上的牌是阴行的活。收钱的,手艺人不接。”
顾青河把那块水泥牌子接过来,翻了个面。
“这码是谁家的。”
“三单元老赵的。”骆守成说,“样板,随便印的。”
顾青河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坐在藤椅里笑。
“人家老爷子知道吗。”
“不知道。”骆守成说,“他儿子上个月来取的,说要赶在清明前。我问他急什么,他说他爹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床边一个人没有,他在外地出差。”
楼下传上来大河的声音,隔着楼道喊,一句比一句响。
“老顾——刚上去一个人,灰夹克的,问我你在不在,我说在,他就上去了。我拦他干啥,我又爬不动。”
“拦得对。”顾青河冲楼下说。
“还有——你这楼上头那户,他们家门牌是不是掉了一个字?我上来那会儿数了两遍。”
“没有的事。”
“那我数错了。”大河说,“要不明天我请半天假,上来再数一遍。我今天又扣八十。”
顾青河挂了电话,把凿子递回去。
骆守成接了凿子,顺手从包里又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水泥牌子,边角上印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远看像块小碑。
“店里剩的样。”他把牌子翻过来给顾青河看,“现在时兴在碑上刻个码,扫开是老爷子的相册,一百二十块,两头一粘就行。我爹骂,说活人连自己亲爹的脸都不记了,拿手机扫。骂完他把这块牌子垫桌腿。”
顾青河看着那块牌子,没笑。
“你爹现在的手,端得稳碗吗。”
“端不稳。”骆守成说,“他吃饭用勺子。可他一天要在那块石头跟前坐两个钟头,指头在石头上摸,摸着摸着那一块就亮了。”
他把帆布包背上,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我爹说了,补不补,是你的事。他那半笔,他已经还了。”
“还什么。”
“他没说。”骆守成下到楼梯拐角,又停住。他没转身,背着楼上说话,“还有一样。我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石头怎么了。”
“湿了一块。”骆守成说,“石头背面。正面那十三个名是三十年前试的;背面,我爹三十年就试过一回。”
“试的什么。”
“你们家的。”他说,“他说他这辈子就动过那一回凿子。那回以后,手就不听使唤了。”
顾青河追到楼梯口。
“明早我去看。”
“看不了。”骆守成在楼下说,声音一层一层往下掉,“我出来的时候拿块板把它盖上了。我爹让盖的,说石头别让它在外头过夜。”
“盖着是什么意思。”
“他说,盖了,它就在底下自己找路。”骆守成说,“找到哪儿算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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