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河把三炷香摊在扎纸铺的柜台上。
老鬼拿起来,凑到灯底下,一根一根看断口。看完,把香放回柜台,往后退了一步,像那三根香烫手。
“剪香。”他说。
“什么讲究。”
“阴行记账的老法子。”老鬼在柜台后头站定,“一笔账记不下,就用香记。香剪一截,账记一笔。谁的香在谁手里,账就算谁的。”
“那这三炷是先生的?”
“是账房的。”老鬼说,“手里有剪子的,才是记账的人。你把它拔了——”
“我把他笔抢了。”
老鬼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明白得快。”
苏见微连夜把香送进城里的化验室。第二天上午回来,把一张报告拍在码头那只旧木箱上。
“香是安客香的料。就是上回迷倒老鬼的那种。”
顾青河点头。这个他早猜到了。
“还有一件事。”苏见微说,“我们局内网,有一条旧档案的调阅记录,昨晚十一点四十分被人开过。开档人签的字,是那位三年前就病故的老档案员。”
顾青河抬头看她。
“有人跟我拜同一个师傅。”苏见微的语气很平,“不过这条线我先不动。今晚阴水湾的事是正事,先办正事。”
“你今晚要去?”
“我是中人家的孙女。”她说,“三十年前这份契,我爷爷作的中。谁要销它,得让我在场。”
入夜前,老鬼把顾青河拽到灯底下,指着他鼻子,一条一条立规矩。
“第一,账在岸上对。谁下水,谁的账就算当面收了。”
“第二,她给的别接,让摸的别摸。上回是手,下回指不定是什么。”
“第三,”老鬼顿了一下,“册子进了他的眼,你就跟他一根绳了。攥住。”
“还有一样。”老鬼补了一句,“三十年前那口火,是拿湾里的水浇下去的。火浇灭了不算断——得一样火、一样水,才算归位。”
“火归位是什么。”
“烧契的火,得是当年那口火。”老鬼说,“你奶奶死前烧过一回,烧到半截,灭了。那天夜里阴水湾连风都没有,火还是灭了。灭了的火,归不了位。”
顾青河把这话记住了。他把蓝布簿用油布裹了两层,塞进怀里。册子还在老鬼背上,钥匙拴三道,跟上次一样。
大河蹲在岸边往腿上套水裤,套了一半,抬头问:“我今天干什么?”
“站岸上。”
“为什么又是我站岸上。”
“因为你怕水。”
“那我来干嘛。”
“你嘴碎。”顾青河说,“万一对面来的人嘴更碎,你能顶一阵。”
大河气得把水裤又脱了下来。
子时,阴水湾。雾起得慢,从水面上往上浮,起一层,停一层。
先生是从芦苇荡里出来的。这回没有伞,也没人撑船。他自己趟着水走过来,裤脚在水面上,一点没湿。怀里还是那个老算盘,珠子在雾里偶尔碰响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数钱。
“后生。”他站定,“两日了。你接不接。”
“我不按印。”顾青河说。
“老朽没问你按印。”
“我先说说我这条。”顾青河把话讲清楚,“您那个印,我不按。我奶奶那页册子,我不撕。这两样,您今天带不回去。”
先生没恼。他把算盘从怀里抱出来,抱在手上,不拨,只压着。
“那你接什么。”
“接门。”顾青河说,“我叫顾青河,青州河上顾家门下。三十年前我奶奶烧了十三户的门,这门我认。可账得按我的法子对。”
“你的法子。”
“三条。”顾青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销凭在先,立门在后。您先把我奶奶从凭底放出来,咱们再谈门。”
第二根手指:“第二,十三户要账,得有名有姓。谁家的账谁来点。您替他们记了三十年,可您到底不是他们家的人。”
第三根手指:“第三,火归位。这契是三十年前那口火里断的,就得那口火里销。您那半张纸,火不归位,它就销不了。”
雾里静了一阵。算盘珠子响了一下——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后生,”他说,“你奶奶教过你。”
“我奶奶没教过我这个。”顾青河说,“她来不及教。这是我自己算出来的。”
先生低下头,看着水面。他说话还是慢,慢得像在数一笔翻了很多年的旧账:“凭是人押的。人要出来,得有人进去。这不是老朽的规矩,这是河的规矩。”
“那谁进去。”
“你手心里那道线。”先生说。
苏见微从柳树底下走出来。她手里是那本蓝布簿——昨夜顾青河给了她,让她以中人后人的身份拿着。
“先生。”她说,“三十年前这份契,是我爷爷作的中。契文第三条写得清楚:以问水为凭,托于河底,期至契焚,两不相欠。我爷爷的尾注也写得清楚——此契三十年为期,期至,中人押销,责止于此。”
她翻开一页,把本子朝先生举着:“期早就到了。按规矩,这笔凭该由中人销,不该由账房来讨。您手里那半张纸,三十年前就该作废了。”
先生的算盘珠子停住了。
“老朽知道。”他说。
“您知道,还来收三十年?”
“因为老朽不是来收账的。”
他抬起头。雾在他脸上翻,他脸上那层东西也跟着动,像一层水皮。
“十三户的人,三十年前就散了。”先生说,“散的散,死的死。可散出去的人,回家的路是断的。他们回不来,只能在外头站着。撑着伞站,站在水里站,一站几十年。白伞那丫头,她爹把她抵给师门,撑伞撑了二十九年,到头来她连自己欠的是什么都说不清——因为她家的门,三十年前让人烧进河里去了。”
“您想立门。”
“老朽记了三十年的账,记的就是这一笔。”先生说,“凭一销,那条路就断干净了。门,就永远立不起来。”
顾青河看了苏见微一眼。苏见微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着先生。
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夜里,灯下,一个人的后颈。皮肤上一道浅浅的水印,一道一道,像泡了很多年的旧家具上留下的水线。
先生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顾青河。
“后生。”他说,“眼睛好。”
他不否认。
“您也是壳。”顾青河说,“活人后颈上没有那样的印。您打哪儿来,谁把您派来的,我不问。我就问一句——您要立门,是替十三户立,还是替派您来的那个立。”
先生没答。他把怀里那半张泛黄的契纸抽出来,在手里捏了捏。
“老朽的账,记到今天。”他说。
然后他把那半张纸,往水里一撂。
纸落水不沉,漂着,慢慢黑起来——从纸边上开始,没有火,纸自己一寸一寸往里黑。黑到正中,露出一个断指按下去的暗红印子。
印子在水面上停了一瞬。
然后连印带纸,一起沉了。
“你的门,你自己立。”先生说,“跟河对。这一回,老朽不掺和了。”
他转身往雾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后生,问水有第四回。”他说,“你奶奶在册子上留了一页给你。老朽不认字,老朽只会算账。你翻开看看,那一页上写了什么。”
雾合拢。人没了。
顾青河回到码头,进屋,把灯拨亮。
老鬼从背上解下油布包,三道钥匙开完,把《问水》册放在桌上。三个人围着看。
册子前三回的纸页都黄了,字密,笔笔收着钩。翻到第四回,那一页是空的,页首只有两个字:第四。
顾青河把手心贴上去。
水线一沾纸,页面上洇出一小团墨。墨慢慢散开,又聚拢,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浮。
三个字。
顾青河。
老鬼一把拉开他的手,把册子合上,翻过来,拿袖子在封皮上擦,擦一遍,又擦一遍,擦得手指头都在抖。
“老鬼。”
他不抬头。
“这是谁点的名。”
老鬼把册子抱进怀里,才开口。他的声音哑了:
“三十年前,你奶奶的名字,也是这么浮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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