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

两不相欠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顾青河没有接先生的话。他看着水里那道灰工装的影子,影子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低着头,脸朝着河底,一动不动。 “你说来还我奶奶。”他开口,声音很平,“我奶奶,在哪儿?” 先生把灯笼往河面方向送了送,青火晃了晃:“那不是?” “那是什么?”顾青河盯着那道影子,“我奶奶八年前就下葬了,我守的灵,我磕的头。” “下葬的是身子。”先生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奶奶三十年前问水托契,把一条命填给了河。命填了,凭没销——她的魂就压在凭底下,替十三户看了八年的河。八年,她连个头都抬不起来。” 顾青河手心那道水线,烧得越来越烫。烫得他心口发慌——那影子身上的气,他认得。顾家的气,做不了假。 “她要真在河底。”他咽了口唾沫,“你把她叫上来,我跟她说句话。” 先生没动,只把灯笼又往前送了送。水里那道影子,像是听见了什么,慢慢抬起了头。 没有脸。 影子的脸,是一团混沌的水雾,五官糊成一片。顾青河盯着那团雾,喉头堵得说不出话。八年前守灵那三天,他始终没掉一滴泪——他不信。他不信那个教他认字、教他行规、冬天把暖水袋塞进他被窝的老太太,会就这么没了。亲戚都说他心硬,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不敢哭。他怕一哭,就真信了奶奶回不来了。后来他照常吃饭、上工、接活,把奶奶教的每一句行规都背得滚瓜烂熟——好像只要他还记得,奶奶就没走远。 “她上不来。”先生说,“凭不销,她出不了河。销凭只有一个法子——期至契焚。三十年期满,就在今天。你奶奶的那一份,八年前她自己撕了;中人那一份,昨天你亲眼看过,押已销;只剩老朽手里这半张。”他拍了拍怀里,“契焚,凭销,她上岸。可焚契要事主双方在场——十三户的位,老朽站着;顾家的位,得有人替她站。” 顾青河听懂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的意思是,让我按个印。” “按完,老朽焚契。两不相欠。” “按完,那页纸上就有了顾家的押。”顾青河抬起头,“你转手一誊,就是一张新契。三十年前我奶奶关掉的门,借我的手,重新立起来。老鬼说得对——你要的从来不是平账,是开门。” 先生没有否认,甚至微微点了点头:“门是你奶奶关的。她关门那晚,也没有问过十三户,愿不愿意。” “她关门,是因为那门里养的是鬼,吃的是人。”顾青河说,“赵曼的命,邬水缸的命,白伞那女人的命——都是你那本账上的利息吧。” 先生沉默了片刻:“赵曼的账,平在邬水缸身上;邬水缸的账,平在河里。账房的账上不记冤枉,只记没平完的账。” “那白伞呢?”顾青河盯着他,“她给你撑了一路的伞,你说收就收了。她的账,平在哪儿?” “她娘家是十三户里的第九户。”先生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三十年前断香火,第九户断得最干净,散得也最早。她爹走的时候,把她留在师门抵账——欠一年的香火钱,让她撑伞来还。一年,她撑了二十九年。”他顿了顿,“伞到头了,人也到头了。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顾青河盯着他,半晌没说话。他在想问尸时听到的那句话——我娘家那笔账,您说,平了的。她到死,念的都是这一句。 “她娘家那笔账,早就平了。”先生忽然又说,“第九户那一页,老朽的账本上,三十年前就撕了。她不知道。她为了一笔不存在的账,撑了二十九年的伞。” 顾青河愣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他问,“账平了,她就不用撑伞了。” 先生摇了摇头:“老朽说过。第九户那一页,老朽撕给她看过——她不信。她说账房的纸,想怎么撕就怎么撕。她宁可信自己欠着,也不肯信自己自由了。” 顾青河盯着他,盯了很久,慢慢说:“你这种人,最会的就是把别人的命,说成别人的选择。” 先生没有接话。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比先前低了些:“有的账,平在纸上就够了。有的账,平在人心——人心里的账,账房平不了。” 他这句话说得太平,平得不像个收账的。顾青河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这个提灯过河的老人,心里也压着一本平不了的账吗。 “平账。”他慢慢说,“你们账房管杀人,叫平账。管放贷,叫香火。你们这一行要是上了征信,三天就得被公安端了。” 先生没恼,反倒笑了,笑得很淡:“征信是阳间的东西。河底,不认。” “我不管河底认什么。”顾青河说,“白伞那个女人,到死都记着你一句话,说她娘家的账平了。她信了你一辈子。我怎么知道,我按完这个印,我奶奶就真能上来?” “你只能信老朽。”先生说。 “我奶奶教过我一句话。”顾青河看着他,“顾家的人,欠了账自己还,从来不拿子孙去抵。” 先生没有接话,慢慢转开头,望向水里那道影子。影子还立在齐腰深的水里,一动不动,像在等谁。 “她今夜抬头,是八年来头一回。”先生的声音低下去,“她在等你跟她说句话。” 顾青河的喉头滚了滚。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水边,看着那团灰工装的影子,声音不高:“奶奶,我挺好的。活照接,饭照吃,您教的行规,一句没忘。下回——下回我再来看您。” 水里那道影子,仿佛听懂了,慢慢沉了下去。一圈水纹漾开,又平了。 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灯笼里的青火噼啪响了一声。 “两日后子时。”先生终于开口,“阴水湾,老朽等你带问水册来。你撕下第一回那一页,在上头按个印——你奶奶就能上来。你若不来,纸人僵期一满,认得回家的路;老朽,也认得你奶奶的路。” 他说完,转身往水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盏灯,留给你。两日后,你用得着。” 雾合拢,又散开。先生走进河里,一步,一步,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衣裳始终干着。河面上连一圈涟漪都没留下,人就没了。 码头上只剩顾青河一个人。风从河面刮过来,他低头看手心,水线还亮着,烫得厉害。他走到河滩边,蹲下,那盏灯笼里的火已经灭了——青火认主,主人入了水,火也跟着熄了。他把灯笼提起来,灯笼上的半截“路”字,笔画断在最后一捺——写的人,像是写到一半,忽然不想写了。 他翻过灯笼,想看看底座。竹骨缝里,夹着一片薄薄的纸,折成四折,纸边都脆了,看着放了许多年。 顾青河的手指僵住了。他认得那片纸——奶奶糊灯笼用的那种黄纸,铺子里卖得不贵,奶奶总说,黄纸经得住潮。 他小心地把纸抽出来,展开。上头两行字,墨色发暗,笔画却一笔一画,写得极稳,像是写的人,把每个字都掂量过一遍: “河底之约,奶奶自己了。毋须吾孙来偿。” 落款只有一个字——娘。收笔那一钩,是奶奶的笔,他不会认错。 苏见微不知什么时候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头上还顶着根芦苇絮,胳膊上全是蚊子包。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又看了看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录像,先生走进河里的画面,被放到了最大。苏见微把进度条拖到先生侧身的那一瞬,定格,放大:“他后颈上,有一道印子。” 顾青河凑过去看。先生的后颈,衣领遮不住的部位,有一道细细的、发白的印子,横在皮肤上,像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留下的痕迹。 “这是水印。”顾青河的声音有点干,“泡在水里很久的东西,才会留下这种印子。活人身上,没有。” “你是说,他不是活人?” 顾青河没答话。他想起先生干衣上岸,想起他走进河里连水花都不起,想起白伞女人撑了一路的伞——引路的,是借尸走路的。 那收账的呢?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片脆了的黄纸。奶奶的字,一笔一画,像是隔着八年的河面,递到他手上。 他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苏警官。”他说,“三十年前,跟我奶奶立契的,是个人。三十年后,来收账的,是一具走水的尸。你说,真正的那位先生,他还在吗?” 苏见微没有回答。河面上,雾已经散尽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