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响起了刹车声。 一辆黑色奥迪轰隆隆在土路上颠着开进来，后头还跟着一辆桑塔纳。 马有福又赶紧站直：“又来人了！” 这次下车的，是李占阳。 他身后跟着背着包的法务，还有销售部的老葛。 老葛下车，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辆车，脸色就微微变了。 李占阳快步进了办公室，一眼看见陆建国，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陆总？您也在这儿？” “李部长。” 陆建国站起来，跟他握手：“好久不见。” 李占阳的目光，从陆建国身上落到李工身上。 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笑容淡了很多。 李占阳转向周子良：“看来你就是小周了，我是李占阳，我们通过电话。” 周子良给他让座：“李部长坐，茶我刚沏的。” 李占阳等着法务已经把公文包打开，他接过一叠厚重的纸递了过去：“小周，昨天回去，我把你的意思汇报给了集团，恭喜你，今天我带来了集团的正式答复。” “集团做了评估。” 李占阳看了一眼刘建民说：“一千万，百分之五，我们同意，严格来说，是我们重新认识了这个矿的价值。集团决定追加投资，一千万股权认购，外加三千万的产业配套资金，五年期，专款专用，利率优惠。刘总，你应该知道三千万的产业资金，对一个矿来说，意味着什么。” 刘建民整个人都是蒙的。 三千万？ 千万？ 确定是千万？ 陆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文件。 “但是吧……” 李占阳的语气很平和，推了推眼镜：“资金加到三千万，条件也要相应调整，包括股权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二十一，财务双签，勘探数据完整移交，销售体系并轨，这是标准文本的修订版，我们可以现场细谈。” 刘建民低着头打开计算器，关上了声音，开始算了起来，百分之二十一，财务双签，数据移交，销售并轨。 他听出来了，这哪里是谈合作，这是往脖子上套绳。 而李占阳说这些话的语气却十分笃定：“小周啊，说实话啊，我从业这么多年，华北地区没有一个矿主拒绝过神华的资金，你猜为什么？因为每一个拒绝的，最后都后悔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子良，甚至已经拿出了钢笔。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就沉了。 销售部老葛在旁边补了一句：“小周，标准文本是死的，但运力是活的。今天来之前，我们运销公司专门调了一下准旗往东的车皮排期，不瞒你说，明年上半年的运力，已经排满了。” 周子良看着老葛，笑了一下：“葛经理，你放心，我这煤不至于让神华的车皮为难。“ 老葛说：“我是替你想。” 周子良点头：“那就谢谢葛经理了。” 正说着，周子良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只说了一声：“喂？” 对面说了句什么。 周子良听了，笑了一下：“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看着满屋的人：“李部长，陆总，我这儿还有一位客人马上到，你们不介意吧？” 李占阳一愣：“谁？” “三井重工。” 周子良说：“亚太区总裁，岩崎美月女士。” 满屋的人，同时变了一个表情。 …… 车开到王家湾矿口的时候，雪又下大了。 美月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着那道灰扑扑的矿部大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秘书跟下来撑伞，美月摆了摆手，自己拿着伞，沿着那条没扫干净的土路，朝矿部走去。 马有福在院门口又一次站直了。 他看见一个黑色大衣的女人，独自走过雪地。 他愣了半天，条件反射地敬了个礼。 美月走过他身边，停了一下，冲他点了点头，用中文说：“辛苦了。” 马有福立正了，这女人简直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好看，手里的礼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冷风裹着一小片雪粒，涌进屋里。 满屋的人都看向门口。 岩崎美月站在那儿，黑大衣，长发上落着雪。 她没有看别人，先看向周子良，微微鞠了一躬：“你好周先生，我是三井重工亚太地区负责人，岩崎美月。” 周子良站起来，引她落座：“你好。” 美月笑了，她看了一眼李占阳，又看了一眼陆建国：“我为我的不请自来向各位道歉。” 李占阳干笑了一声：“岩崎女士远道而来，是我们冒昧了。” 美月坐下来，双手接过周子良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暖了暖，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屋子人都在看她。 她打开随身的手包，取出一页薄薄的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她把纸放在桌上，推到周子良面前：“周先生，三井株式会社对您这座矿出了一个方案。” 周子良低头看，字数不多，只有三行。 第一行：三年期，日元计折算人民币，共五千五百万，一次性到位。 第二行：三井株式会社及旗下所有产业，不参与任何矿产权力架构，只占利润分成，不占股权，不派驻财务，不干涉经营，比例，总比占百分之十五。 第三行：三井株式会社具外企身份，进口设备免税、出口退税、外汇便利、港口航线、大宗物资配额，三井在贵国有完备的物流体系，船只可以从黄骅港直航日岛，您只需要安排开采，剩下的事三井完全承包。 周子良看完，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声响。 刘建民已经坐不住了。 他觉得他的脸很烫。 这是什么啊？ 他以为神华就已经够大的了，可三井怎么也来了？ 而且……他们只是因为这个矿的百分之十几，就打成这样了？ 似乎周子良说的没错……这个矿的价值，可能远超他自己的估计。 李占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岩崎女士，有一点三井可能没有考虑，这座矿在我国的土地上，生产、销售、运输、审批，都在我国，外企的渠道再宽，也宽不过车皮和铁路。“ 美月转向他，微微笑了一下：“李部长说得对。所以我没有考虑跟神华竞争，毕竟你们运力占据整个青省的三分之一，我们的配额虽然不多，但足够活了。所以我不急，我只是想等你们谈完了，我再来谈。” 她顿了一下，轻声说：“我们谈的不是同一件事，你们神华谈的是收购，我谈的是合作。” 李占阳的脸，僵住了一瞬。 老葛搭腔了：“岩崎女士，你三井在别处我们不敢说。但这座矿在我国，就得按我们的规矩走，我们神华，有铁路、有港口、有销售体系，不是一句外企身份就能取代的，况且煤炭是不可能卖给你们国家的，你们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加工分销而已。” 美月平静地看着他：“可你们神华有一个问题，纵观过往十年，你们的所有合作矿业全部归于你们名下，而原本的矿主能得到的利益简直低得让人害怕，我不懂这件事在贵国矿业圈里是什么样的评论。” 她看向周子良，语调很稳：“周先生，三井的方案，只有一个前提，您自己做主，这么大的矿，我们只取一份利润，剩下的全是您的。我们给您的不只渠道，还有这个身份。” 她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这是一张聘书：“我诚心聘请您作为三井重工亚太区高级顾问，您走到东京，走到神户，走到全世界任何一个有三井株式会社及其影响力的地方，三井永远是您的后盾。” 这句话，像一个炸弹，落进安静的水里。 满屋子的体面人，一时都没有接话。 刘建民的心快跳出胸口了。 门外趴门缝的几个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马有福吞了吞口水。 这个门看得真他妈的值啊！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子良的身上。 无声的硝烟过后，就是这场战役的终点。 人们都在等着周子良做决断。 周子良点了根烟，长长地吐出一口：“各位，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几人面面相觑。 李占阳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可先说话的，还是岩崎美月：“周先生，你还有什么顾虑？” 周子良笑着说：“我在等一个人。” 岩崎美月有些疑惑：“现在吗？” 周子良无奈的笑了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但来之前，我不能和你们任何一个人方做出任何承诺。” 岩崎美月站起身：“好，那三井静候佳音。” 她第一个转身向外走了出去。 其他的人看到她离开，才陆陆续续都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