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是一栋二层小楼，白墙斑驳，消毒水味儿毫无差别地钻进每个人的胃里。 曹新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直到天快亮时，苏敏的脸上才稍微有了些血色。 曹新看护士给她测了体温，烧退了下来，把一颗心放回肚里，起身去水房打热水。 走廊拐角，三个男人堵在那儿。 都穿着棉工装，袖口油亮，一看就是同行。 瘦高个正拿打火机点烟，瞥见曹新，火苗啪地灭了。 “我去。” 瘦高个眯起眼：“这不是119的曹队长吗？铁军也生病啊？” 曹新没搭理他。 几人来了兴趣：“听说你们119接了个大活？” 另一个矮壮的接话，语气里带着笑：“要打穿地球？” 曹新脚步顿住。 “两百米啊，曹队。” 瘦高个把烟重新点着，吐出一口烟：“你这钱赚的真是良心啊，怪不得县里配套整改把你们请出去了，现在看来，请得不亏啊，啥钱你都赚啊。” 曹新转过身：“我接我的活，人家让我打多少，我就打多少。” “啧啧啧啧。” 矮壮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听听，还是人老曹像个老师傅。” “不是我说你，曹队。” 瘦高个弹了弹烟灰，慢悠悠道：“你不实事求是，矿主说打多少，你就打多少，你不会告诉他风险和结果吗？两百米底下能有啥？泥岩底下还是泥岩，准旗什么地质，你干了半辈子勘探，心里没数？” 他把最后一口烟，冲着曹新的脸吐出来：“连这点职业素养都没有，怪不得你们119揭不开锅发不出工资没饭吃，我看饿死你都不多。” 曹新的脸腾地涨红。 他一步跨上去，一把揪住瘦高个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怎么，想动手？” 矮壮的上前，三个人把曹新围在中间。 药味里，腾起一股火药味。 几个护士连忙上来呵斥。 曹新揪着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狠狠剜了那三人一眼，转身走去。 身后那三人还在笑：“119趁早散了吧。” 此时，走廊另一头，一个中年男人正缓步走来。 男人五十出头，穿一件看不出牌子的黑色羊绒大衣，软底棉皮鞋，脸色红润，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看到男人走来，三个人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转身应了上去。 男人手里拿着单据，走到三人面前交给对方：“老邢回去把票据给会计。” 瘦高的就是老邢，他赶紧接过票据，连忙应声：“好的，陆总。” 被称为陆总的就是陆建国，青省数得着的煤老板，是为数不多能够自产自销的大私营矿主。 “爸，药拿上了。” 陆鸣看到父亲走了，喊了一声就拔腿跑过来，一只手递着药。 陆建国看儿子风风火火的样子，皱了皱眉，不紧不慢往门口走：“你稳重点。” 看陆鸣递空了，老邢赶紧接过药。 刚才还热闹的走廊一下子冷了下去，几个人面面相觑，跟着陆建国往外走。 陆建国站在医院门口，侧过身问陆鸣：“他们吵什么，你听到了么？” 在家庭的耳濡目染里长大，父亲经常教导陆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未来的商机总会不经意出现在眼前耳边。 陆鸣立刻说：“听到了。” 老邢连忙接上话：“陆总，小陆总，那个人是119勘探队的曹新，在准旗打两百米的，就是他们。” “准旗？” 陆建国并不在意：“王家湾？哦~前段时间有人说过，说那个叫……哦，对，刘建民的小子疯了，买了好几个快关停的废矿，还花钱请人打两百米的深孔。” 周围几个人一阵哄笑。 矮壮的上前一步：“陆总，你可不知道，那个刘建民的外甥子，是青大的学生，哎呀，可是没少折腾，把王家湾搞得乌烟瘴气，哦！和小陆总还是同学呢，这青大的学生看来也不都是小陆总这样的聪明人，自以为是的还是多。” 陆鸣没接话，但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难道是周子良？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图书馆，林小溪捧着的那本书。 原来林小溪那几天研究准旗的矿，是因为周子良？ 周子良。 是周子良。 他想起前几天，乔欣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地告诉他，小溪收拾了行李要出门。 当时他没当回事。 可这一刻，站在县医院的走廊里，他忽然全明白了。 林小溪这些天去的就是周子良的矿。 那个疯了的刘建民，是周子良的舅舅。 而那个被整个煤矿圈子当笑话传的两百米，就是周子良的手笔。 陆鸣攥紧了药袋，抬起头：“爸，我想去那个矿上看看。” 陆建国挑眉：“凑这些热闹干什么？” 陆鸣想了想：“不是凑热闹，毕竟同学一场……” 陆建国摇了摇头：“同学那么多，一个一个顾得过来吗？这些人要本事没本事，要能力没能力，所以才能干出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儿来，你和他们这样的人接触，不浪费你的时间吗？” 陆鸣说：“爸，那个是小溪的男朋友。” 陆建国这才明白儿子为什么一定要去，他拍着儿子的肩膀：“我听你们校长说了，小溪很优秀，这次公派全省学生就一个名额，这样优秀的女孩你可以试着交往，你要拿捏好分寸。” 他虽然这么说，可还是拿出了包，翻开手机打了个电话：“小许，出来吧。” 陆鸣欣喜，父亲这是给他派司机了。 看着一行人离开，角落里正在输液的苏敏看出了不对劲。 曹新走过来：“小苏，你好点了没？” 苏敏拽住曹新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不对劲，那帮人是哪儿的？” 曹新眯着眼看过去：“那帮人以前是108施工队的，现在都去了建信公司，那个陆建国就是建信的老板，旁边那个是他儿子吧应该，咋了小苏？” 苏敏低声说：“我这儿差不多好了，工期不能等，路上不好走，你赶紧回去建工去，别陪我了，我一点儿事儿没有。” 曹新不懂苏敏着急什么：“着急啥？” 苏敏说：“昨天晚上下钻就是179了，今天过了钻，就要到200了！你快回去！” 曹新看着苏敏急切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不过想到下了200就涉及收工的事儿，怕队里和矿上闹起来，老曹便说：“行，你别急，我现在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