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板的自我修养

第9章 两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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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凡把小灵通杵到周子良眼皮底下。 【毕业论文未通过,请于两周内重新开题,逾期按缺考处理,延迟毕业,青大大四工管辅导员,王萍。】 “凭啥毙我!” 张一凡蹲在煤矸石山的半坡上,羽绒服下摆拖在雪地里:“我那个《论中小企业的品牌战略》花了整整一百啊!一百块!骗我!那些师兄师姐没个靠谱的!” 重生前的周子良还没进过社会,没走过弯路,没算过人心,他写的那托《论县域经济发展中政府职能的转变》一大半是从《青省日报》上剪下来拼的,被毙倒是不冤。 只是他没想到,重生回来,连毕业论文这种小事都得从头再来一遍。 他把烟头在雪地里摁灭,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煤渣。 “走,去县里吃饭。” “吃啥?” “烩菜。” “你不是说这儿的烩菜比我姥姥做的还好吃?” “骗你的,还是你姥姥做的好。” “你他妈!” 张一凡追上去,照着周子良后脖梗子拍了一巴掌,笑骂声顺着煤矸石山滚下去,惊飞了山脚几只找食的麻雀。 准旗的县城,拢共一条主街。 街两边的铺面参差地亮着灯,招牌新旧不一,有蒙文,有汉字,也有蒙汉并排的。 路灯是那种老式钠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团,给地上的雪照成了橘子皮色。 腊月还没到,已经有摊贩在街角支了摊,卖冻柿子,糖葫芦,山楂糕。 两个人钻进一家叫老王烩菜的小馆子。 馆子里烧着炉子,炉膛里的炭火把半间屋映得通红,铁皮烟囱从房顶伸出去,往下滴着化了的雪水。 老板是陕北口音,招呼他们坐下,先端上来两碗砖茶。 烩菜上来了,满满一海碗,粉条、土豆、白菜、豆腐,上头盖着几片巴掌大油汪汪的肉。 吃完饭,张一凡把筷子一撂,眼睛亮了,指着街对面:“良子,通宵去?我石器的宝宝三天没喂了,忠诚度都快掉光了!” 周子良想了想。 正好,他有两件重要的事: 第一,他需要给郝晴和舅舅准备合同。 第二,在张一凡走前,将新的论文交给他。 “走。” 星际网吧在县二中斜对面,门口挂一块白底红字的旧灯箱,玻璃门上贴着两张卷了边的海报,一张《反恐精英》,一张《石器时代》。 推门进去,一股夹杂着烟、泡面、脚臭的热气扑面而来。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秃顶男人,裹着军大衣,面前摊着一堆硬币,正一枚一枚往木盒子里数。 他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毛笔写的:通宵五元,押金两块,概不赊账。 “通宵。” 周子良递过去十块:“两台。“ 秃顶老板头也不抬,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张写着编号的纸片。 十几台大头机摆成两排,屏幕上一个个人物端着枪跑来跑去,枪声此起彼伏。 有人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有人摔鼠标,有人扯着嗓子喊:“中路!中路压中路!” 2001年的网吧没那么多讲究,谁的嗓门大,谁就是指挥。 张一凡找了台机坐下,熟练地双击桌面上那个绿色图标。 石器时代。 屏幕跳出一个穿兽皮的小人,站在一片草原上。 张一凡养了四只宝宝。 一只红人龙,一只水蓝龙,一只刚孵出来没几天的鲨鱼宝宝,还有一只叫周子良的乌力。 “这啥?” 周子良站在他身后,指着那只乌力。 “乌力。” “我是问名字。” 张一凡嘿嘿一笑,没敢回头:“别问。” 周子良看着屏幕上那只顶着周子良三个字圆滚滚的粉色小猪,深吸了一口气。 “改了。” “改不了,系统不让改。忠诚度绑定,改了会叛逃。” “你当我傻?” “真改不了。” 周子良盯着他看了三秒。 张一凡拍着胸脯:“放心吧!我饿着,也不能让周子良饿着!” 周子良懒得理他,转身往靠窗那台机走。 身后,张一凡开始给四只宝宝喂肉,忠诚度一格一格往上涨,四只宠物在血条旁边蹦蹦跳跳。 喂完了,他挂进战斗,又顺手摆了个摊,然后一拍键盘:“退了,打CS去!“ 进了局域网,ID闪了一下:张哥。 这局的地图,是他们嘴里的白房。 张一凡起了把AP。 第一回合,他端着狙,猫在白房大门边的箱子里。 对面三个匪拎着AK就冲,刚露头。 砰! 一枪爆头。 “我草?” 对面摔了鼠标。 砰! 第二枪。 砰! 第三枪。 网吧里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谁他妈在门口蹲着!” “这小子狙挺快啊。” “张哥牛逼!“ 张一凡打了个哈欠,点燃根烟。 他学习或许不行,可他是青大CS闻风丧胆的人物。 他就蹲在白房大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对面的土匪换着法子冲,从大门、从窗户、从侧门,全被他一枪一个撂倒。 打到最后,对面的人学乖了,不冲了,躲在门后不出来。 张一凡也不急,一边抽烟,一边架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面三个土匪终于按捺不住,一起从门里冲出来。 张一凡不慌不忙,先手狙倒一个,后手拿出沙鹰,一枪一个头。 网吧里爆发出一阵哄叫。 “这张哥真神了!” “谁他妈是张哥?” “换图!换图!” 有人嚷嚷:“白房没意思,去猪圈打!” 张一凡把耳机扶正,嘴角一勾:“猪圈就猪圈,爷在良子家里是主场,给你们都打成猪。” 周子良背对着那片枪林弹雨,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县城的夜已经深了。 主街上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只有远处电厂冷却塔顶上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他打开ord,敲下第一行字: 《矿业权转让协议》。 键盘声很轻,混在满屋子的枪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周子良的脑子里,比任何一场枪战都热闹。 郑老六,本名郑福贵,因为排行老六,所以人称郑老六。 准旗地面上的煤贩子,手下四台车,跑准旗到电厂、到焦化厂、到洗煤厂的路。 电厂扣了郝晴的尾款,回头追预付款。 而郑老六那八万,是当初买煤预付的货款。 周子良要把这八万,变成一张网。 合同一条条成形。 这份合同是舅舅在整个准噶尔旗安身立命的资本,也是他整个矿业宏图的开始。 周子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让利这两个字。 前世,他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字眼上做文章。 一个字就能把人算进沟里,还能让人心甘情愿地签字。 他不会赖掉那八万块。 但他要用这八万,把郑老六的车队、郑老六的路子、郑老六在电厂和洗煤厂那点关系,全都拴到自己的矿上。 债主? 不。 是合伙人。 是销路。 周子良敲完最后一个字,买了一张3.5英寸软盘,插进机器,咔嗒响了一声,读写指示灯一闪一闪。 合同存进去了。 他拔出软盘,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贴身的里兜。 然后建立了一个新的文档。 周子良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出神。 毕业论文。 开题被毙了,得重写。 写什么? 他闭上眼睛,记忆像一卷倒着放的录像带,往回抽。 现在对于他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怎么写好一篇论文,而是怎么把一篇论文写到大学生水平,并且符合2001年的实际情况。 青城实业自创刊以来,他发表过无数篇文章,有些是例行代笔,总结他在会议上的讲话而稿,有些则是他亲笔写下的经验之谈。 这些东西不会分门别类自己储存在脑袋里,而是团成了一片,现在想要切割下来,比让他新学一门学科都要难。 想来想去,周子良睁开眼,敲下了标题: 《非理性决策与心理偏差对现代企业管理的颠覆性影响——基于非完全理性经济主体的管理逻辑重构》 键盘声笃笃地响。 他接着写核心论点: 企业管理的核心,不是理性制度,而是人的系统性认知偏差。 真正的企业管理者,不是在设计制度,而是在管理人心。 写到这,周子良的手指顿住了。 这应该是他的整个创业生涯里最基础的一点,顺利通过没什么问题。 但观点还是要再陈旧一些。 天快亮了。 网吧里,CS的枪声一直没停。 张一凡已经从白房杀到了猪圈。 猪圈那张图地形简单,四个方块分割出三横三竖,张一凡换了个打法,不再蹲点,落地捡起狙,满地图游走,见一个崩一个。 崩到最后,对面的人集体退了游戏,在局域网聊天框里刷了满屏: 【张哥你在几号机,我请你喝瓶非常可乐。】 【张哥几号机的?】 张一凡把耳机摘下来往桌上一搁,退了CS打开石器时代。 此时就有一帮人巡到了他们两个人的地界,看了看他们的屏幕确定不是CS,这才转身离开。 “他妈的,还张哥,他在猪圈怎么打老子,老子就在网吧里怎么打他。” “找见了没?” “没有啊,这小子不知道哪儿的。” “是不是隔壁网吧的?这俩网吧一个局域网!” 众人立刻动身去另外的网吧。 张一凡嘿嘿一笑,小地痞和他斗还是差得远。 点了根烟,他看见周子良屏幕上的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非理性……决策……与心理……偏差……对现代企业……管理的……颠覆性……影响……“ 念到一半,卡壳了。 “子良,咱学的是工商管理吧?” “不是啊,学的母猪饲养。” “草,你好好说,你写的这是啥啊?这能过吗?这不是心理学吗?” 周子良把软盘拔出来,站起身:“这就是管理。” 张一凡皱着眉:“管理啥?” 周子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外走:“管理嘛,推陈出新,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符合导师胃口就行,管那么多干嘛?” 张一凡琢磨了一下是这个道理。 他看看周子良的背影,又看看屏幕上那个长得出奇的标题,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倒是管管我啊!我的论文咋办啊!” “找个靠谱的写呗。” 周子良推开网吧的门。 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天是灰蓝色的,县城的街还空着,只有几辆拉煤车轰隆隆地碾过。 小灵通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子良掏出来。 是林小溪。 【林小溪:方导和我说了公派留学的事,他要去剑桥进修,正好一起,我双修的是德语,专业毕业就不需要考SK,出国前这段时间我没什么重要的事了。】 周子良点了根烟,深吸了口气,给她回复。 【周子良:一凡今天回去。】 【林小溪:好,我去接它。】 周子良看了这条信息很久,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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