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板的自我修养

第2章 舅舅的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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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周子良欺负我!” 一嗓子下去,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刘丽穿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拉着林小溪坐到沙发上:“怎么回事?慢慢说,阿姨给你做主。” 林小溪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开始往下掉:“他跟我提分手,就刚才!他莫名其妙!我又不知道他失眠,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都不接,他就跟我发起床气!他欺负我!” 刘丽猛地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周子良,嘴角往下压:“周子良,你过来。” 周子良把门关上,换了拖鞋,走过去。 老妈年轻多了,周子良甚至有些意外,年轻的时候,老妈的气质居然这么好。 “是不是真的。” “是。” “因为什么?” 周子良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到玻璃上,又化成了水滴,一道道淌下来。 他一辈子也没让老妈担心过,怎么这一回来就惹出了个烂摊子? “我们不合适。” 他只能大事化小。 前世林小溪和他是打算一起去沪上,她读研,他打拼。 可校方突如其来的公派名额直接打破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因为前途,所以他们的感情在距离和时间的消磨中宣告死亡。 门铃响了。 刘丽推着林小溪和周子良去了他的卧室:“人家小溪怎么你了?有话不能好好说?舅舅来了,我去开门,你别整幺蛾子!” 门被刘丽关上。 林小溪盯着周子良:“你到底发什么神经?” 东北姑娘的倔劲儿上来的时候,周子良心底发虚,劝说着:“你将来要去留学,我要出去打工,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一辈子的事。你留在青城会后悔,让你跟我过苦日子也会后悔。” 林小溪下巴抬起来:“留学?我去哪留学?” 周子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倒也没遮掩:“不留学你也得考研,你学习好,不继续读书不就是浪费?” “周子良,你觉得我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女生吗?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三年,这些事情我没想过吗?” 她指着墙上贴着卡卡罗特和罗纳尔多中间的中国地图:“你随便指个地方,燕京、沪上,只要你想去,我都能考过去。”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合不合适,没有千难万险。 只有愿不愿意。 周子良忽然有些心酸。 是不是每个男人都弄丢过一个这样的姑娘呢? 见周子良不说话,林小溪闪过一个念头:“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周子良说:“我们冷静几天吧。” 显然,这句话对她的打击,超出了林小溪的承受能力。 她快速从包里拿出小镜子,擦了擦泪痕。 转身走出房间,正碰上刘丽端着饺子走出来。 “阿姨,学校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哎,小溪……” 见林小溪匆匆地走了,刘丽狠狠挖了一眼周子良。 舅舅刘建民已经入了座,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哟!小子,这个……” “咳咳,喝点酒不?” 刘丽打断刘建民,拿出一瓶金蒙古王放在桌子上:“你姐夫的酒都是半瓶半瓶的,你来帮帮忙。” 刘建民看人走了就没再管,拉着周子良坐在身旁,自己坐了椅子三分之一的位置,夹了两个饺子后,放下了筷子。 周子良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布边角。 这是舅舅心虚时的老毛病,前世他开矿失败那年也是这样,在饭桌上捻了半天桌布,最后才开口说借钱。 “姐……我想和你借……借三万就行。矿上几个兄弟,两个月没发工资了,还有老孙,他老婆年底刚生,实在等不得了。” “你上回换风机花了多少钱?” 刘丽有些心疼:“这个钱刚还上,又开始欠了?你对工人太大方了,他们还给你弄食堂又是雇厨子……” “姐,老周他们在矿上干了好些年了,煤价掉不是大家的错,我不行了关门大吉,他们指着矿养家糊口,我拍拍屁股能走,他们可没地方去。” 说着刘建民喝了一口酒,取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睛有些发红:“姐,帮帮忙,挺过了这一段……” “老周知道你要来,早就交代了。” 刘丽走回卧室,片刻之后才出来,手里多了三包方方正正的报纸包着的钱:“钱你省着点儿,从小你江湖义气就重,村口的小狗被欺负,你还得跟人干仗,哎,逞这些能有啥用呢?踏踏实实娶个老婆过日子不好吗?” “姐,这钱我年前一定还。” 刘建民接过钱,把钱放进随身那个旧公文包里,拉链拉了两遍没拉上,干脆不管了,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周子良看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没有再去看公文包,像是做了错事。 刘丽叹了口气:“还什么还,你先给工人把工资发了。老孙老婆生娃没钱,你让人家在医院等着,你自己在这喝酒,像话吗?” 刘建民被训得缩了缩脖子。 周子良在旁边扒饭,前世的记忆重叠过来。 他舅拿到钱之后确实发了工资,但矿上没撑过那个冬天。 煤价继续跌,存煤因为价格太低卖不出去,货运成本一天比一天高,最后以不到二十万的价格卖给了一个晋西煤老板。 签合同那天他舅蹲在井口抽了半包烟,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井架站了好一会儿,人们以为他要跳井,差点和晋西人打起来。 那个井架后来被晋西人拆了。 矿上的工人们散了,有的去了鄂市,有的回了老家,再也没有凑齐过。 “姐,我跟你说实话。” 刘建民把酒杯放下:“这矿不是没煤,是煤卖不出去。王家湾那边路不好走,运费贵,加上煤质化验出来硫分偏高,电厂压价压得厉害。一吨煤卖出去,连运费都不够。” “那你还往里贴钱?” 刘丽急了:“建民,你自己兜里都快翻不出钢镚了!” 刘建民拿出烟放在桌子上,想点又不敢点:“老周跟我是最早一批下井的,98年塌方我被堵在里头,他把自己那份压缩饼干全给我了,说老板你要是活着出去,记得给他老婆带个话。后来我俩都活着出去了,老周老婆还是嫌他穷。你说他孤家寡人带个女儿,不跟着我干,还能去哪儿?”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刘丽没再说话,拿起筷子给弟弟夹了块红烧肉,搁在他碗里。 周子良放下筷子,随口问了一句:“妈,我实习的事还没定,学校那边催着交表。” 刘丽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去那个什么贸易公司?” “那边人满了,今年扩招多,到处都挤。” 周子良看向舅舅:“舅,不然我去你那?” 刘建民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青省的公司倒闭完啦?” 刘丽皱眉:“去矿上能干什么?又偏又脏还危险!” “不下井不就行了?” 周子良随口说:“现在找实习特别麻烦,之前寒暑假在伊力装雪糕,盖酸奶,卖奶片,现在大四了,人家不让去了。” 刘建民赶紧把筷子放下:“我那……” 想说估计你手续没办下来,矿就散了,可刚借钱也不能这么说啊。 他陷入了两难。 他当然希望矿能够维系下去,但问题怎么维系? 他也没个办法,只能天天跑关系,渴望能够从外地找点机会。 只可惜跑了半个月,丝毫进展都没有。 但现在周子良这么一说,刘建民心里不服输的劲儿被挑了起来。 万一呢? 老刘家可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虽然都说念书没啥用,但万一有点用呢? 周子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继续扒饭。 刘建民见他不吭声,想了想,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子良,矿上条件是不如城里,但你放心,舅绝不让你吃苦,吃住全包,顿顿有肉,行不?” 周子良把碗放下:“行,能解决实习的事儿就行。” 刘丽看看儿子,又看看弟弟。 她想让弟弟的事业变好,当然想让儿子去帮帮忙,可又怕那里危险,儿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她放下筷子:“建民,你得看好他啊,下矿什么的绝对不行。” “姐你放心,矿上要是有个磕碰,我第一个不答应。” 刘建民把那只搪瓷缸子往周子良面前挪了挪,顿了顿,又往他碗里夹了只饺子。 饺子皮破了,韭菜馅露出来,他拿筷子拨了一下,想把破口垫在自己碗边,最后一犹豫,还是搁进了外甥碗里。 刘建民走的时候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他站在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姐,那钱我一定……话没说完被刘丽推出门。 关门回来,看见周子良已经收拾起饭桌。 她忽然问了一句:“小溪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咋回事儿了,你俩三年都没吵过架,今天是怎么回事?” 周子良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槽里,站了一会儿。 “妈,我只是不想拖着人家。” 刘丽还想再问些什么,周子良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 没有新短信。 林小溪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晚九点,你快过生日啦,想要什么?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会说分手。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我去学校弄实习的事儿了。” 外头的雪还在下。 青城冬天的雪没完没了,一层盖一层,整个城市像是被埋在一层又一层的白糖下面。 既然换一种方式,就别让舅舅的矿出意外吧。 周子良裹紧羽绒服袖子,他得去找一趟他爸。 好久没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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