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日,夜九点。
运营公司十二楼,张国华办公室。
房门反锁,厚厚的窗帘密不透光,整间屋子只亮一盏台灯。昏黄光束死死压在桌面方寸之间,余下空间尽数沉入浓黑,静谧得压抑。
张国华端坐真皮座椅,姿态松弛,气场沉敛如山。
勾成坐在对面,腰背绷得笔直,浑身透着拘谨与不安。
“调查组要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张国华淡淡地问道。
勾成恭敬地回道:“书记,还没准备好呢。我和张静怡、李明远在加班准备呢。”
张国华点点头,说道:“材料方面一定要仔细,不能出现任何疏漏。那个郑刚不好应付啊。”
勾成回复道:“明白书记,我们会认真准备材料的。”
张国华压低了声音说道:“郑刚今天追问智通科技资质、评标流程、业绩佐证,每一点都是要害,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是很难收场的。而且我相信他绝不是随口问问,背后应该有人指点,否则一个平时从不接触招投标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勾成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问道:“书记知道是谁指点的吗?”
“说不清。国资委、交通厅,或是集团里看我不顺眼的人,都有可能。”张国华微微抬眼,目光沉凝,“但郑刚既然下来核查,就绝不会空手回去。这场督办核查,他必须把问题查实、把责任到人,如此方才能给集团领导一个满意的交代。”
勾成喉头发涩,语气忐忑:“您的意思是,必须有人担责?”
“是。”张国华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省厅交待的任务,集团高层不会不了了之。总得有个人站出来担责,让调查组交差,让上层安心,让整件事彻底翻篇。如果调查只是浮于表面,查不出核心问题,集团领导是不会满意的。”
勾成心里很紧张,忐忑地问道:“书记,那……担责的人选是谁?”
张国华没有立刻作答。
他抬手拿起水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定定的看着勾成,半晌没说话。
看的勾成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的,布满了脑门。
就在勾成局促不安的时候,张国华终于开口了,他轻轻吐出两个字:“陈默。”
勾成心神大定,随后又瞳孔微缩,满脸错愕:“陈默?”
“数智公司技术副总,联网收费项目技术负责人。”张国华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宣读既定的处分结论,“评审会公然反对上线,系统崩盘后拒不参与应急,事发当日擅自离岗。”
“项目技术质量归他全权把控。验收会上他当众提出隐患,说明他事前对风险有着足够的预判,但在上线前,却没提前向相关领导汇报与提醒,也未采取有效措施阻止系统发版上线,这是失职。在事故爆发后拒不驰援,放任损失扩大,舆情发酵,这是渎职。就这两条,就足够定责。”
勾成想了想,开口说道:“可陈默手里有证据啊。不同意通过验收报告通过OA做了提前汇报的,这能证明他提前预警过。”
“证据?”张国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后看着勾成,漫不经心的说道:
“我只是给你指个方向,怎么操作,那就是你的事了。”
勾成低头想了一会儿,心里明白了张国华的意思,又接着问道:“那说他拒不参与应急,要怎么解释?”
“这个简单。”张国华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条理分明,“系统崩盘,我安排驰援,你打电话,他一概拒绝,以“已调离项目组、无权干预”推脱。”
“这就是在岗不作为、见险不救,蓄意放任国有资产损失扩大。无论他事后如何辩解,都洗不掉失职渎职的事实。”
勾成抬眼看向张国华,心底五味杂陈,有佩服,有恐惧,更有一丝极致的自保警觉。眼前这人,比他想的还可怕。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道:“书记,那需要我具体怎么操作?”
张国华起身踱步至窗边,指尖挑开一缕窗帘缝隙,望向沉沉夜色。城市灯火零星黯淡,死寂无声。
他转身背靠玻璃窗,半张脸浸在台灯冷光里,半张脸隐于黑暗,明暗割裂,气场阴鸷莫测,
“把你手机给我。”
“啥?”勾成一时没反应过来。
“把你手机解锁后给我。”张国华加重了语气。
听清楚了的勾成,只好乖乖的把解锁后的手机递给张国华。
看了眼勾成的手机,并没有启动录音软件。张国华才阴沉着脸说道:
“三件事,今晚连夜办妥,不留痕迹。”
“第一,调整验收会议纪要。改为:“陈默同志提出部分技术优化建议,经集体研讨,确认不影响整体上线运行。””
“纪要末尾追加定论:“与会人员核验系统质量无异议,一致同意通过验收、准予上线。”让李明远、张静怡补签确认,做实陈默全程参与、认可上线的事实。”
勾成立刻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不敢错漏一字。
“第二,伪造于剑、陈默验收签字。”
“调取他过往正式签字文件,扫描抠取签名,精细打磨笔迹、墨水、纸张纹理,贴合进本次验收报告签字栏,做到毫无破绽。”
“报告备三份:一份交调查组,一份归档,一份备用兜底。”
勾成指尖一顿,心头发慌:“伪造签字……万一被查出,风险太大。”
“查不出来。”
张国华压低声线,语气笃定冷酷。
“笔迹真伪鉴定,必须省级专业司法流程。内部纪检核查没有这个权限、也没有这个流程。郑刚是纪检干部,不是刑侦人员,只认手续齐全、签字完整的归档材料。材料摆在台面上,就是铁证。”
勾成心头沉甸甸的,低头继续记录,动作愈发沉重。
“第三,找人出具佐证材料。”
“让张静怡、李明远写情况说明,佐证陈默在内部会议上多次认可智通科技方案,无实质性反对意见。”
“再从测试组找一名员工写书面情况,细化时间、场景、对话,做实陈默测试阶段多次表态“系统无隐患、可以上线”的事实。细节越具体,可信度越高。”
勾成放下手中的笔,说道:“明白书记。”
张国华坐回座位,双手交叉抵在桌面,在想着是否还有漏洞。
“那于剑呢?”勾成忽然问道,“他全程知情,万一他对调查组如实汇报,”
“他不敢。”
张国华眼底掠过一抹轻蔑,看透一切。
“于剑就是软蛋一个,胆小怕事、趋利避害。调查组问话,他只会和稀泥、摘自己。但绝不会替陈默出头,更不会自揽麻烦。”
勾成看着眼前这个阴狠毒辣,又一副信心满满的男人,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
“那参加验收会的其他人呢?比如孙书记、王总等人。”勾成继续向张国华确认。
张国华淡淡的回了一句:“其他人你无需操心。办好我交代你的事就可以了。”
在为自己当初选择站队感到庆幸的同时,勾成又小心地问道:“书记,那你呢?会承担责任吗?”
张国华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骤然停住。
“我会认领导责任。我是公司***,对项目整体负责,愿意接受组织批评、书面检讨。但技术研判、风险把控、上线审核,归技术口权责。陈默作为技术负责人,确认系统无碍,我才予以采信推进。事故爆发,直接技术责任在陈默。”
他抬眼直视勾成,道破体制内最残酷的规则。
勾成心头巨震,彻底明白了。原来在事故发生的那一刻起,陈默就已经被选定成了替罪羊。
“去吧。”张国华淡淡开口,同时把勾成的手机递了过去。
“今晚把所有材料备妥。明天让陈默满怀希望去谈话,让他以为调查组是来查真相的,让他主动交出所有证据、全盘坦诚。”
“等他毫无保留的交出所有证据,我们再递上全套佐证材料。届时双方说辞对立,他只有个人记录、无官方背书;我们手续齐全、签字完备、多人佐证。调查组只会信材料,不会信空口辩解。”
勾成低声应道:“明白。”
他起身拿外套,脚步沉重凝滞,心底五味杂陈。
“勾成。”张国华的声音从暗处沉沉传来,不高,却淬满寒意。
“手脚干净些,别留任何把柄。搞砸了,我顶多受些牵连。你,则会彻底完蛋。”
勾成后背一凉,重重点点头,推门快步离开。
房门轻合,一声闷响,隔绝了满室阴诡算计。
办公室重归死寂,台灯孤冷,只照亮桌面一方小小天地。
张国华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水早已凉透,他依旧动作从容,不急不躁。
窗外夜色渐深,满城灯火次第熄灭,天地间静得可怕。
他起身走到墙角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柜门弹开。
柜中静静躺着一只牛皮纸袋。他指尖轻抚袋口,没有拆开,只确认它安稳在岗。
锁好密码锁,他回身关掉台灯。
整间办公室瞬间坠入彻底黑暗。
夜里8点,陈默家中。
书房灯火暖亮,与世隔绝,和运营大楼那间阴冷黑暗的办公室,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陈默端坐书桌前,笔记本屏幕白光清亮,页面上是一份反复打磨的文档,《关于联网收费系统升级项目的情况说明》。
从晚上八点到此刻,他逐字复盘数月遭遇:项目立项、招投标乱象、技术方案漏洞、多轮测试隐患、评审会公开预警、书面缺陷报告递交、被强行调离项目组、系统仓促上线、最终全线崩盘。
每一条陈述,都标注精准时间、清晰出处、对应实证。字字斟酌,句句严谨,无一处虚言。
房门被推开,林薇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
“喝点牛奶,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谈话。”
“马上写完了。”陈默目光未离屏幕,语气带着释然,“所有证据、所有经过都梳理清楚了,明天交上去,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林薇拉过椅子静静坐下,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档上,沉默良久,才徐徐开口:“你真的确定,调查组是来查真相的?”
陈默指尖一顿,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疑惑:“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林薇冷静地说道,“老公,张国华在集团深耕三十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这次调查组是集团派来的,并非国资委、交通厅派来的。”
“你觉得,集团会真心派人,彻查自己人、在国资委、交通厅面前丢自己的脸吗?”
陈默喉间一滞,瞬间无言。
他不愿相信,可心底不得不承认,林薇的话很有道理。
沉默了一会儿,他语气坚定:“不管他们真心与否,查不查是他们的职责,说不说是我的底线。我只管交出所有真相,无愧于心。”
林薇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担忧,双手轻轻放在陈默的肩膀上,温柔的说道:“老公,你的无愧于心,在那些人眼里,一文不值。听我的,别把所有底牌、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篮子里。另外,你得防备他们篡改会议纪要、删除OA上的资料。人呀,当察觉某些材料会威胁到自身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的。”
陈默犹豫了一下,说道:“可系统日志是无法删除修改的。”
林薇的头抵在陈默的肩膀上,说道:“我的傻老公,如果服务器恰巧坏了呢?或者硬盘不小心报废了呢?”
闻言,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自语道:“他们真的会那么干吗?”
林薇立刻说道:“不要用你的善良,去评估他人的恶。你当务之急,就是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该备份的备份,该拍照的拍照,该录屏的录屏。只有把自己放在勾成或者张国华的角度去看待隐患,你才能提前做好准备。”
陈默扭过头看着林薇说道:“老婆,我有一个私密账号,能够调取运营公司所有应用服务器的系统日志、和OA上的文件。但如果我那么做了,事后调查组也会追责我私自查看公司的文件,也会背责的啊。”
林薇想了想,说道:“老公,我们看过那么多战争题材的影视剧。当我方人员检举揭发一个同志是敌特的时候,只要有翔实的证据,我方组织会因为他收集证据的手段而处分他吗?再说了,你是数值公司的技术副总,找个合理的理由应该难不住你吧。”
陈默没有了顾虑,随即对林薇说道:“老婆,那你先去睡吧。我要马上着手做准备了。”
林薇点点头,关心的嘱咐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书房。而陈默则快速的在电脑上操作了起来。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陈默搞定了一切。
陈默躺在床上,脑海中一遍遍推演明日谈话的逻辑、举证的顺序,他内心还是希望明天会是天光破晓、真相大白的日子。
他全然不知,此刻的运营公司办公大楼,有人正连夜篡改纪要、伪造签字、捏造证词,一针一线、一字一句,为他编织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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