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接过李明河递来的那张纸，低头仔细瞅了瞅。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税务局的红戳，下面还盖着被服厂食堂的公章，金额、斤数、单价，一样不差。 王主任把发票折好，递还给李明河，随后转头看向旁边的赵伟。 “你的呢？” 赵伟脸上的汗冒得更密了，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干巴巴笑了笑。 “王主任，我......我那发票放家里了，今儿出门急，忘带了。” 王主任没发火，也没啥特别的反应。 他在厂子里干了这么多年后勤，啥样的人没见过？ 这种跑来充大头鬼、想空手套白狼的，他一眼就能看穿。 “年轻人，做买卖还是得脚踏实地，别好高骛远，连个凭证都没有就敢跑来大厂子揽活。” 赵伟被臊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称是，旁边的赵春更是把头快低到裤裆里去了。 王主任没再搭理他们，转头看向李明河。 “有野菜吗？拿出来我看看。” “有。”李明河转头招呼，“二哥，把咱的野菜拿过来。” 李明江早就憋着一股劲，听到这话，麻溜地转身走到驴车旁，把车上最后剩下的三斤野菜连着麻袋一块儿拎了过来。 “王主任，这就是我们的野菜。”李明江把野菜往前递了递。 王主任伸手进去翻了翻。 菜叶子绿油油的，没黄叶，没烂根，连点泥星子都看不见，水灵得很。 “样品确实不错。” 李明河接话：“王主任，样品是啥样我们送来的大货就是啥样，绝对不掺假。” 王主任没接这茬。 做买卖说大话的人多了去了，光凭嘴说没用。 “你们跟被服厂合作多久了？” “两天。”李明河实话实说，没多报一天。 两人在这边一问一答，旁边的赵伟兄弟俩站不住了。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杵在那儿像两个木桩子。 赵伟实在受不了这气氛，硬着头皮开口：“那啥......王主任，我们先走了。” 王主任连头都没回，李明河和李明江也当没听见。 赵伟讨了个没趣，两人推着自行车灰溜溜地走了。 李明河继续。 “王主任，其实我们不光跟被服厂合作，有国营饭店，还有印刷厂，也有我们供的菜。” 王主任打量着李明河。 这小子说话稳当，不浮躁。 既然能同时给这几家供货，那质量和信誉肯定差不了。 李明河掏出早上刚从国营饭店结账拿回来的收据递过去：“王主任，我们的价格对哪家都是统一的，你看看这个。” 王主任接过收据，扫了一眼。 两毛三。 这价格在青黄不接的季节，不算高，也不算低，挺公道。 他正准备把收据还回去，视线突然在单子下面停住了。 “你们还做水产？” 李明河点头，“对，要是咱食堂需要，我们也能供应，都是自家屯子河里捞的，新鲜。” 王主任把单子递还给李明河，没急着拍板。 五金厂工人多，食堂每天消耗的菜量大，换供货商不是小事。 “你们每天能几点把货送来？要是太晚可不行，耽误了饭点，工人得闹事。” 印刷厂定的是九点半，五金厂离印刷厂不算太远。 “十点前，准时送到。”李明河给出了时间。 王主任皱了皱眉：“十点太晚了，万一你们路上耽搁了，十点多才来，那我们食堂还做不做菜了？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 李明河点头，没反驳对方的顾虑。 “王主任，你担心得对，但我保证十点之前一定能送来。” “要是送不来呢？” “要是送不来耽误了食堂的事，我们愿意承担违约费。” “违约费？” 王主任愣了一下。 这年头乡下人做买卖能懂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不错了。 这小子居然连“违约费”这种词都能说出来，看来是个懂规矩的。 “行。”王主任点头答应了，“三百斤，没问题吧？” 站在后面的李明江听到“三百斤”这三个字，心里猛地一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又谈成了一家！ 而且一开口就是三百斤！ 老三这嘴是开过光吧，咋这么能说呢！ 李明河面色不改，稳稳地接住话：“三百斤没问题。” 王主任点点头：“嗯，明天你们先拿一百斤过来，要是质量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再往上加量。” “好，听你的。”李明河应下。 “还有个规矩。”王主任补充道，“结账必须带发票，今天结前一天的账，能接受吧？” “能接受。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十点前直接送到后厨。”王主任说完，转身进了厂子。 李明河走到门卫室窗前，把手里的野菜递过去。 “叔，这三斤野菜您拿回去，晚上给家里添个菜。” 门卫大叔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见状赶紧把缸子放下：“行，那叔就收下了。” 随后聊了几句，李明河转身走向驴车。 “走吧，二哥。” 李明江一扬手里的鞭子。 “驾！” 毛驴迈开腿，拉着车轱辘顺着土路往前走。 “老三，你可真行，太厉害了！”李明江激动得双手抓着缰绳直哆嗦，“三百斤啊！那王主任一开口就是三百斤！” 李明河看着二哥那兴奋的样，忍不住笑了。 “这还哪到哪呢？咱还有很多厂子没谈呢。” “那都不是事！”李明江扯着嗓子喊，“老三你准行！你这嘴皮子，死人都能让你说活了！那王主任一开始板着个脸，最后还不是乖乖定下一百斤的量！” 李明河看着二哥这么高兴，心里也开心。 “郭主任、周哥、陈主任、黎主任......”李明江数着手指算，“还有这个五金厂的，加起来不得上千斤啊？” 他是真高兴啊。 嗯？ 李明江忽然想起一事：“老三，刚才那两瘪犊子你看到没？灰溜溜跑了。” 他想起赵伟和赵春那副吃瘪的模样，心里就一阵痛快。 “装大尾巴狼，还说自己有执照。结果人家王主任一要发票直接傻了。活该！” 李明河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他们是那天截我们胡的人。” 李明江听到这话，顿时皱眉：“啥？” 他一拉缰绳。 “吁——” 毛驴被勒得扬起脖子，驴车停在路中间。 李明江转头看向李明河，声音拔高：“老三，你说啥？就那俩骑自行车的？” 李明河点头。 “对，就是他们。” 李明江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妈了个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