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囚龙:少年帝王破阵录

第2章 一瓢新粟,爹娘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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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文帝三年秋,石家村的田畴褪尽浓绿,漫野铺开一片沉实的金黄。 晚稻与粟谷方才收割完毕,打谷场之上到处摊晒着脱粒之后的谷穗,竹簸箕一排排斜支在木架,秋风卷过,谷壳碎末漫天飞扬,浮在村落上空,朦朦胧胧罩住土坯垒起的屋舍。村道两侧的土墙根堆放成捆的秸秆,孩童赤足穿梭追逐,脚掌踩过散落的谷粒,发出细碎的咯吱轻响。 石家的土院狭**仄,夯土院墙矮矮一圈,院内只辟出半方菜畦,畦边立着一只粗陶大瓮,瓮口压着竹编盖板,内里储存今年收上来的新粟。堂屋木门半敞,屋内光线昏淡,土炕上铺着磨薄的苇席,几件粗布衣裳叠放于炕角木凳。 石安立在堂屋正中。 年方十五,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肩头单薄,个子只堪堪够到门框横梁。身上穿一件浆洗得发硬的粗短褐,裤脚卷到脚踝,小腿布满日晒留下的黝黑色泽,脚边摆一双纳满厚麻线的布鞋,鞋底边缘已经磨出浅淡毛边。他双手垂在身侧,指缝还嵌着打谷场沾来的粟壳碎屑,方才还跟着父亲在场上捶打谷穗,官府征募戍边士卒的文书传到家门,手上的活计便骤然停了。 院外传来里正木铎摇晃的钝响,一声接着一声,沿着村道由远及近。木铎每一次震荡,都裹挟里正粗粝的嗓音,隔着土墙断断续续渗入院落。 “朝廷募卒,北赴河套戍守,应募者,家中免徭,赐粟两石。” 木铎声响慢慢走远,消散在村落深处。 石安的父亲石老根蹲坐在阶石之上,手里攥着一根磨光滑的桑木烟杆,烟锅空着,不曾填半点草烟。他脊背被常年躬耕压得微微佝偻,手掌布满厚茧,指节变形,目光落向院外晾晒谷穗的方向,久久没有转动。 母亲自灶房走出来,怀中抱着两块烤得焦黄的麦饼。麦饼掺拌新收的粟米,麦面混杂细碎粟粒,烘烤之后表面裂开细密纹路,热气顺着饼身丝丝缕缕往外弥散,淡淡的谷香铺满小院。她衣襟袖口沾着灶膛的草木灰,鬓角两缕头发松脱,垂落在布满皱纹的脸颊边。 母亲走到石安身前,双手向前递出麦饼。 石安低头,目光落在那两块尚且带着余温的麦饼上,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入营路途遥远,陇右荒原之上难寻吃食。”母亲的嗓音压得很低,指尖微微发抖,麦饼边缘被她捏出几道浅浅凹陷,“路上饿了便啃几口,莫要硬扛着饿。” 石安抬起双臂,将麦饼接下,紧紧揣进短褐内侧衣襟,麦饼的温热隔着粗布,熨贴着胸口皮肉。 石老根这才缓缓站起身,桑木烟杆搁在阶石,转身走向墙角那只封盖的陶瓮。他弯腰掀开压在瓮口的竹盖板,瓮内新粟满满当当,金黄颗粒堆得几乎齐到瓮沿,收获的潮气混着谷物特有的甜香翻涌而出。石老根取过一只豁了小口的木瓢,探进瓮中,手腕微微用力,木瓢盛满,满满一瓢新粟,颗粒饱满,顺着瓢口微微向外滚落数粒,掉落在脚下夯土地面。 他双手托住木瓢,递到石安面前。 “这是今年田里打下的头一批新粟。”石老根的嗓音厚重干涩,风吹日晒的脸上看不出过多神情,只有眼角皮肉不住轻轻抽动,“路途之上寻不到干净饮水,粟米可以寻一处篝火炒熟,抓一把便可果腹,不至于腹中空空。” 石安伸出双手接过木瓢,瓢身木刺早已被年月磨平,沉甸甸重量坠在掌心,金黄粟米在瓢内轻轻晃动,沙沙作响。他垂眸看着瓢中流动的谷粒,几粒粟米顺着豁口滑出,坠落在脚边,和地上散落的谷壳混在一处。 堂屋门槛边摆放一张残破木案,案面上摊开里正方才送来的简牍抄本。墨字写在竹片之上,记录着文帝即位之后颁布的政令,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凡自愿奔赴边境戍守的农家子弟,家中可免除本年徭役,官府按月向营中输送粮秣,戍卒在营不愁吃食。 石老根抬手指向那卷简牍。 “当今陛下体恤百姓,数年以来,减租减赋,乡里才得有这般收成。”他目光扫过院中菜畦,又望向院外成片收割完毕的田地,“投军入营,官府按月拨发粮草,不至于像家中灾年那般,要挖野菜掺糠充饥。戍边士卒,乃是体面去处。” 母亲站在一旁,指尖反复绞着衣襟边角,目光落于石安单薄的肩头。 “匈奴时常越过大漠南下劫掠,河套一带烽燧从未真正熄灭。”母亲话音一顿,喉头滚动,半晌才继续开口,“守好边隘便是护家。边墙若是守得住,匈奴便跨不过河套,闯不到关中,烧不了我们的田,毁不了这一座院子。” 石安怀抱木瓢,胸口衣襟裹着两块粟麦饼,指尖攥紧瓢沿,指节泛出青白。院外又有别家传来动静,隔着土墙,有妇人压抑的呜咽,也有男子低声劝慰的话语,同村另有两家少年,同样应募,收拾行装准备北上。孩童嬉闹的声响,妇人压抑的啜泣,交织在秋风之内。 “只是。”母亲往前踏出半步,视线牢牢锁在石安脸上,一字一顿,话语穿透院落间流转的风声,“一定要活着回来。” 话音落下,院中的风掠过菜畦,菜畦里残存的菜叶被吹得簌簌抖动。 石安嘴唇抿紧,下颌绷起,没有开口应答。十五岁少年胸膛之内,纷乱念头来回冲撞。田垄的劳作,家中粗茶淡饭的日子,村头那棵老槐树,全都在脑海里一一掠过。往北而去,去往遥远河套,那是只听乡中老兵口头讲过的远方,戈壁辽阔,胡骑纵横,生死祸福无从预判。 石老根走上前来,粗糙手掌按在石安的肩膀。手掌力道很重,压得少年肩头微微下沉。石老根掌心老茧蹭过褐衣布料,触感粗粝。 “莫要逞匹夫之勇。军中听从什长、校尉号令,同袍危难,该伸手便伸手,敌势汹汹之时,亦不可盲目冲上前去送命。”石老根目光扫过儿子尚显稚嫩的眉眼,“家就在此处,田亩在此,宅院在此,爹娘也在此地等着你归乡。” 石安垂眼,低头看向手中木瓢,瓢内金黄粟米随着手臂细微晃动,沙沙摩擦。数粒新粟,顺着木瓢那道旧豁口,持续不断零星滚落,砸在夯土地面,发出细碎轻响。 母亲转身返回灶房,取出一方缝补多次的粗布包袱,摊开在阶石之上。包袱布底色已经泛灰,边角打了数块不同颜色补丁。她把几件替换短褐、一双厚布袜一层层叠放整齐,又寻出一小块晒干的盐巴,用麻布小片裹牢,一并压进包袱内里。 “陇右一路荒僻,村落稀疏。盐块随身收好,行路出汗耗力,少不得盐分。”母亲收拾包袱,指尖动作不停,说话之时并不抬头,“路上切莫轻信陌路人言语,同行戍卒结伴而行,彼此相互照拂,不要单独离队独行。” 石老根弯腰拾起地上桑木烟杆,却依旧不曾装填草烟,只是握在手心反复摩挲。他抬眼望向北方,远方地平线上的山影淡淡的一层灰蒙,那便是陇右群山的方向,过了群山,便是河套戈壁。 “乡里阿仲,比你年长三岁,前年曾经去过河套戍边,此番他也应募。待到明日破晓,你们二人便可结伴,一道跟随募兵队伍出发。” 石安听到阿仲二字,眼睫轻轻颤动。村中的阿仲,往年农闲之时常来石家院落闲谈,袖口之下总藏着不易洗净的暗褐色旧痕,往日石安问起,对方总是含糊搪塞过去。 院外,数只麻雀落进打谷场,蹦跳啄食地上遗落的谷粒,扑棱翅膀,叽叽喳喳啼鸣。秋风卷动秸秆,成捆的干草微微摇晃。 母亲将捆扎结实的粗布包袱递过来。布绳捆得很紧,打结之处牢牢锁死。石安一手抱着盛满新粟的木瓢,另一只手伸出去,接过包袱,包袱带子压在肩头。木瓢沉甸甸坠在手上,衣襟内的麦饼还残留着灶火烘烤的余温,肩头包袱沉沉下坠,三样东西,便是他奔赴边关全部行装。 石老根与母亲并肩立在小院当中,秋日天光落在两人身上,将身影缩得很短。 石安立在院落中央,目光掠过土坯屋舍,掠过菜畦,掠过墙角那只空空余下大半粟谷的陶瓮。 远处村道传来铜铃摇晃之声,募兵队伍的车马已经抵达村口,车轮碾过泥土,轱辘声响一点点靠近。 母亲嘴唇翕动,重复一遍方才说过的话语,声音放得更轻,混在呼啸秋风之中。 “一定要活着回来。” 石安握着木瓢的手指,又收紧几分。瓢内新粟继续沙沙流动,又几颗金黄颗粒,顺着木瓢的豁口,坠落在脚下的泥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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