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弦月似弓，坡上火光如星。 “号称无锡银枪小霸王的那个谭家二公子？” “除他还谁。” “谁下的手？” “过路的强人吧，本地黑白两道，谁敢得罪金鳌岛，那是做贼的祖宗…” 两个衣裳寒酸的江湖汉子，蹲在墙角背风处，一人出了半壶浊酒，一人拿出几枚酸饼，火光映照着生锈的刀剑，两张满是风霜的脸。 “谭家派出五路人马，颁下三百两黄金的重赏，只要能提供线索。” “真他妈有钱，不愧是干水匪起家的…” 黑脸络腮胡大汉压低声音，有些忌惮水寨谭家的威势，他朝外面望了一眼，隔着断墙，正好看见一个青袍男子，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依偎着经过。 “娘的，有这笔黄金，老子一次要五个，不…” 他盯着琵琶女柔软的腰肢，咽了两回口水。 “十个！” “瞧你这点出息，三百两黄金，还吃酸饼？怎么也该去松鹤楼点一桌。” 瘦汉说着，也禁不住咽口水，目光死死盯着篝火堆旁烤出奶香味的烙饼，这倒是意外之喜，见一只烤好得差不多了，他便要伸出手，却见一只粗糙的手掌抢在前头探入火中，抢走酸饼。 “这饼放久了，我替你尝尝坏没，唔…好吃…” “你吗的！” 无锡地处太湖东北角，水陆要冲，繁华不及姑苏，但南北东西来往的江湖人，有过之无不及，李渔走了一大圈，最终在最西边找了处地方。 前后两面挡风的墙，两边都算宽广，中间有一道土砌的神坛分隔。 那边已经有人。 一堆篝火，两道背影。 李渔进来后占了南边一角，见长脸男子转身皱眉看来，他拱手道了声：“叨唠！” 长脸男子看着两人走进来，自顾自生起篝火，心下不爽，尤其当是火光映照出青袍男子的相貌后，他看了眼身旁始终闭目吐纳的女子，眼里顿时闪过敌意。 “江湖规矩，先来是主，后来是客，主人没同意你们进来！” “是吗。” 李渔取出干粮放在火堆旁烤软，自己将那条鸡腿佐着美酒吃掉。 有毒也不怕。 长脸男子冷声道：“我说得不对？” “江湖规矩对江湖人适用，两位穿着官靴，也讲江湖规矩吗？” “你…” 长脸男大怒，抓起一物，翻腕甩出。 “疾~” 李渔冷目横扫，左手握拳，拇指戳出，瞬间点飞面饼，与此同时，其他四指，猛然张开，一道黑影窜出，如短箭般射出。 来而不往非礼也！ “砰！” 长脸男子左脸乌青，淤肿顿起，鸡腿骨贴着脸颊，掉落在地，他既惊讶于小白脸儿武艺之高，又担心身旁女子看见自己的狼狈样。 “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 “算了吧，你不是他对手。” 女子这时睁开眼睛，声音微冷，下了判决。 李渔看了眼女子背影，坐在哪里，却仿佛寺庙里的铜钟，坐有坐相，说来简单，若非身手不俗，或者心境过于常人的佛道高功，不可能对自己的身体有如此掌控力。 这是个高手！ 两人多半是六扇门的鹰犬，大宋孱弱，对江湖一向放任。 直至十余年前，安石相公执政，所施新法里，就有一条，加强六扇门，制约江湖势力，后来旧党复辟，尽废新法，也就不了了之。 “方才不算，暗器非我所长，比武功，他绝不是我对手！” 长脸男子羞怒至极，拔出佩刀，摆出要拼命的架势，他低头看了眼女子，见她竟然继续闭目吐纳，闻也不闻，一时有些骑虎难下。 “啊！” 长脸男忽然大叫一声，提着长刀，跳过神坛。 “我们真刀真枪——” 话未说完，便听一声闷响，屁股朝后倒飞回来，越过土坛，径直砸向闭目练功的女子，她伸出一只手，抓住腰带，卸去那股劲道，往左边掷出。 长脸男翻了几个滚子，虽免去屁股与篝火接触的下场，却也异常狼狈。 “你…” 他愣愣地看着闭目吐纳的女子，对面慢慢品酒的小白脸，眼神怨毒，脸上变颜变色，最终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忍下这口气。 这场风波不算什么。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争斗。 何况是江湖人扎堆的地方，争斗，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常见。 黄羽奔波疲累一天，随便吃了点干粮，也不敢多喝水，很快靠着神坛沉沉睡去。 李渔坐在篝火堆前，将剑和葫芦放在膝盖旁，五心朝天，运气吐纳，丹田三枚“菩提叶”静静悬浮，剩余内力运行小周天，一点一滴的疏通经脉，增长本源。 一枚“菩提叶”，象征一年的本源内力。 靠这种速度，要想凝聚第四枚，至少还得三四个月的时间。 这还是小无相功的修炼速度，数倍胜过寻常武功心法的原因，纵使他一年顶别人三年，但与那些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相比，还是相差甚远。 若无奇遇，普通人想登顶，机会渺茫。 “嗷嗷~” 远处传来几声长啸。 郊外野狼成群结队，一旦被盯上，就别想安生，好在他们还不敢到火光簇簇，人群扎堆的破庙活动，远远望着，瞪着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一夜无话。 李渔也一夜未睡。 黎明之前，还在梦中的江湖汉子听见骡马嘶鸣声，气得起身骂娘，却见幽冷月色下，前马后骡，两人朝着东边而去，不消多时，消失在道途尽头。 “驾~” “驾驾~” 两刻钟后，天空泛白，重回梦乡的人，再次被急促如雨点般的马蹄声惊醒。 “可一不可二，奶奶的！” “太可恨了…” “无论是谁，必须干他！” 众人怒不可遏，拔出刀剑，走出栖身的断壁残垣，却见七八匹矫马停在空地上，为首的是个美妇人，三十五六，皮肤白皙，容貌颇佳，此时却十分憔悴。 “此贼昨日在道逢酒店外调戏良家妇女，我儿素有侠义之名，出手相救，岂料他不思悔改，还用暗器害了我儿…谭蓝性命！” 在场无锡本地人，知道内情的，听见她这番说辞，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只需将谭蓝当成“此贼”，一切就说得通了。 妇人满脸哀伤，骑在马上张开两幅画像。 “见到画上恶人者，提供线索，重酬黄金三百两！” 画上青袍剑客头戴斗笠，根本看不清相貌… 女子中上之姿，怀里抱着凤头琵琶，这个特征倒是挺明显。 络腮胡黑脸大汉一早醒来，腹内空空，正回味着昨夜酸饼的味道，忽然揉了揉眼，不自觉向前两步，立刻引起马上妇人的注意。 “你见过？” “我…我没有，乖乖，画上人真俊啊…” 黑脸大汉挠了挠头，两步后退，重新缩回断壁墙角里睡觉。 “我见过！” 不过多时，人群里响起声音，长脸男兴冲冲出来，指着画上男子道：“我就知道，此贼果然是个无恶不作的大恶霸！” “你果然是见过！” 妇人颇有找到知音的感觉，连忙问道：“他们往那边去了。” 长脸男子抬手一指，高兴道：“东边！” 她扔下一锭十两重的黄金，环顾四周，高声道：“金鳌岛谭家，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从不失言，若消息无误，再来领剩下的。” “追！” 谭家人马远去后，有人奇怪道。 “谭蓝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七八了，她娘怎么如此年轻？” “谭伯雄前年办的甲子寿辰，刚才那个，若是原配，也该五十岁了，嘿嘿，江湖上的豪杰，事业有成后，有几个糟糠不下堂的？” “那就怪了，不是亲娘？瞧她那样子，倒像死了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