匾是四月初八送到的。 金底黑字，蟠龙镶边，上头四个大字：防疫第一。 抬匾的队伍从官道上过来，全城的人都出来看。 到了城门洞前，赵闲迎上去，却又一次拦住了。 “员外郎。“他说，“挂之前，我还有一请。“ “讲。“ “这匾，能不能换两个字。“ 钱员外郎皱眉：“御笔亲题的“防疫第一“，换字？这可是欺君。“ “不欺君。“赵闲说，“御赐的匾，一字不动。我只请员外郎在匾的旁边——再添一块小匾。“ “小匾写什么？“ “写两个字。“赵闲说，““报疫“。“ “报疫？“ “疫这个东西，最怕的不是药，不是针，是迟。“赵闲说，“雍州死的一千二百人，头三百个，不是病死的，是“没人知道“死掉的。“ “官府瞒了四十天。四十天，三百条命。“ “这块小匾挂在城门洞，进出雍州的每一个人，抬头先看见“报疫“两个字——往后不管谁在哪儿看见疫，头一件事，就是报。“ “报给官府，报给各堂，报给棚。“赵闲说，“报疫比报喜快——天下就没有捂得住的疫。“ 钱员外郎站在城门洞里，仰头看了看那高高的门洞。 “好。“他说，“本官做主了。小匾的钱，本官出。“ 三日后，城门洞里挂了两块匾。 大匾金底黑字，“防疫第一“，挂在高处，蟠龙在日头底下发亮。 小匾是白木的，没上漆，就两个字—— “报疫“。 字是罗老先生写的。他特意没用馆阁体，用的是药铺账本上的字，笔画粗，平头百姓隔二十步也认得。 挂匾那天，城里来了个白胡子老汉，在城门洞里站了半晌。 看守门洞的老卒问他看什么。 “我看那个小匾。“老汉说。 “金匾不看，看这个？“ “金匾是给官看的。“老汉说，“这个，是给我们看的。“ 老汉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在“报疫“两个字上摸了摸。 “我孙子，“他说，“就是去年腊月，死在“没人知道“里头的。“ “要是那时候，城门口就挂着这两个字……“ 他没说下去。 站了一会儿，他朝城门洞作了个揖，走了。 从那天起，雍州人进出城门，都养成了一个习惯—— 出门看一眼“报疫“，进城再看一眼。 像看天色一样自然。 挂匾后的头一个月，城门洞里出过一桩小事。 一个外乡的皮货商赶着骡车进城，在门洞里停下来，仰头看了半天。 守门的老卒问他看什么。 “小老儿打北边来。“皮货商说，“北边前些日子村里闹泻病，官府不让说。小老儿一路南来，过三个州，头一回看见这两个字。“ “看见它，就知道——前头的城，是让说话的。“ 他进城头一件事，把村里泻病的事，一五一十报给了城门口的疫棚。 三天后，北边那个县收到了雍州送去的石灰和方子。 疫，起在第七天，平在第二十天。 后来各州府的官道边上，也渐渐立起了木牌，白底黑字，写的都是这两个字。 那不是朝廷的令。 是各地的病册、各堂的账、各棚的锅，一件一件，自己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