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回身，把殿门合上。 两扇门对齐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走回来，站定。 “父皇。“ 皇帝看着案上那张底稿。 “你问方子原来叫什么。“ “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不长。 他开口了。 “长生。“ 两个字。 很轻。轻得像怕被墙听见。 赵闲没有立刻接话。 他等了等，才开口。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皇帝说。 赵闲的手指头凉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三遍。 长生。 一张治心疾的方子，叫长生。 这不像是太医取的名字。这像是求长生的名字。 宫里求长生的东西多了。丹砂、水银、铅牙，哪一样不是拿命去换。 可这一张上头写的是当归、远志、酸枣仁。 写的都是养。 一张养心的方子，偏偏起了一个求长生的名。 赵闲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不是给药取的名字。 是给别的东西取的。 “父皇。“ “你还要问。“ “儿臣想问，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皇帝摇头。 “这不是药方的事。“ 赵闲没有接。 皇帝又摇了摇头，像是自己也不满意这一句。 “我说不准。“他说，“我只告诉你这两个字从哪儿来——从宫里来，不从我这儿来。“ “那从谁那儿来。“ “我登基的时候，它就在了。“皇帝说，“先帝的脉案上，也写着这两个字。先帝之前，还有。“ 赵闲的心往下一沉。 “那就不止一代。“ 皇帝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底稿推回赵闲手边。 赵闲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碰到皇帝的手背。 那只手是热的。 半年之前，也在这间殿里，他搭过这只手的脉。 那时候的手是凉的，凉得像一块浸过水的石头。 “这个东西，你拿回去收好。“皇帝说。 “父皇不问，是谁裁了另外半个押。“ “我猜得到。“皇帝说，“猜到的人越多，死的人越多。“ 赵闲把底稿收进袖子。 “父皇，还有一件事。“ “说。“ “崔家药行那批附子膏，来路我已经封了。“赵闲说，“没出库的，一共七十斤。“ 皇帝抬起眼。 “七十斤。“ “是。“赵闲说，“够下十口井，也够熬三个月的药。“ 殿里静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赵闲说。 “留着。“ “烧了干净，可烧了就没凭据。“赵闲说，“留着，谁再来取，就是自投。“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行。“ “儿臣还不明白，您为什么现在肯说这两个字。“ “因为你还算干了件人事。“皇帝说，“你把这一潭死水搅开了。“ “搅开的人，也是要被捞出来的人。“ 皇帝笑了一声。 “所以你要快点长大。“ “父皇，儿臣还有最后一件事。“ “你还有完没完。“ “松江那个知府，儿臣要活口。“赵闲说，“他要按律议罪，不能死在狱里。“ “你要他做什么。“ “他烧账那晚，手里攥着一个火折子。“赵闲说，“那火折子是谁递到他手上的，他自己也想弄明白。“ 皇帝抬了抬手。 那意思是可以。 赵闲行礼。 他走到门口，皇帝忽然又叫住他。 “赵闲。“ “儿臣在。“ “你娘有一样东西，你带着。“ “是。一排针。“ 皇帝沉默了一下。 “收好。“ 赵闲把门重新打开。 外头的天光落进来，很白。 他迈过门槛的时候，听见御座那边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那张方子，本来不止八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