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城在雾里。 城墙不高，青砖上有一层霉。 船靠上码头，码头上一个人也没有。 赵闲上岸，回头看。 他让两条船都往上游退了半里。 “船不许靠码头。“他对柳三变说，“留一个人看着。“ “王爷怕什么。“ “怕回不去。“ 城门只开了半边。 不是进的那半边，是出的那半边。 出城的人排着队，从城门里头一直排到外头的土坡上。 进城的方向，一块厚木板横在门洞里，后头站着一排兵。 “做什么的。“ “京里来的。“ 守门的兵看了文书，跑了一趟，回来又跑了一趟。 赵闲没催。 他站在门洞外头，看人。 出城的都提着东西。 有的提包袱，有的抱铜盆，有的拎着一只活鸡。 没有一个回头。 他数了数。 半个时辰出去一百三十七个人。 进去三个。 那三个，一个是卖柴的，两个是抬担架的。 “进去的为什么要查身子。“ “回王爷，要过三道。“兵说。 “哪三道。“ “口鼻，身上，鞋子。“ “过了三道就能进。“ “能进。“兵说，“进去十天不许出。“ 赵闲往土坡那边走。 土坡上有一排棚子。 不是房子，是芦席搭的，一排挨着一排。 棚里躺着人。 有的还有气，有的已经不动了。 没有人哭。 哭的人已经不哭了。 棚子外头有个妇人在烧水，锅是补过的。 她把水舀进碗里，一碗一碗摆在棚口。 摆好了，她坐下，不动，看着那排碗。 “大嫂。“ 妇人抬起头。 “这水给谁。“ “给里头的人。“ “他们喝得下吗。“ “喝不下。“妇人说，“摆着，让活人知道还有水。“ 赵闲往棚里走。 第一个铺位上躺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娃。 眼睛睁着，看着她头顶的席子。 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赵闲蹲下去。 他解下自己的水囊，倒了一点在她嘴里。 女娃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又倒了一点。 女娃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会说话吗。“ 女娃没有答。 赵闲伸手，把她的手腕拿起来，搭上手指。 脉很细，很沉。 不是没救，是没人给她水喝。 “秦霜。“ “在。“ “把我水囊里的水烧开，兑一点盐，慢慢喂她。“ “就这一个？“ “就这一个。“赵闲说，“我先看一个。“ “药材还在船上。“ “我知道。“ “王爷，你不是来救一个人的。“ “我是来先救一个的。“ 秦霜看了他一会儿，接过水囊走了。 守门的兵跑过来，把文书还给他，上头多盖了一个印。 “王爷可以进。“兵说，“王爷的人，出不来。“ “十天。“ “十天。“ 赵闲把文书接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棚子。 “三天前，棚里有多少人。“ 兵愣了一下。 “小的不知道。“ “你天天在这儿站着。“ “站着只管开门关门。“ 赵闲没再说。 进城的路是直的。 两边的铺子都关着。 门板上钉着木条，有的木条上贴着白纸。 纸被雨泡烂了，字看不清。 街上有人，不多。 走得很慢，都贴着墙根走。 看见赵闲这一行带着甲，有人往门洞里躲。 走过三条街，秦霜忽然停住。 “王爷。“ “怎么了。“ “刚才过去三个人。“秦霜说，“腰上有刀。“ “你认得？“ “不认得。“秦霜说，“可他们走路，脚跟先落地。“ “这算什么。“ “镖行的人这么走。“秦霜说，“同一条街，来回两趟了。“ 赵闲往街口瞥了一眼。 街口对面开着一家米行。 门开着一条缝。 缝里有人在看他。 “王爷，“柳三变凑过来，“前面就是府衙。“ 赵闲抬头。 府衙的门也关着。 门上贴着一张纸，笔迹很新。 纸上四个字：照常办公。 赵闲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照常。“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