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回春堂来了个穿男装的姑娘。 她进门的时候，赵闲正在把那些小陶罐一只一只摆到柜台上。 姑娘在柜台前站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拿起一只罐子，拔开油纸封口，凑到鼻子底下闻。 “这是五倍子？“ 赵闲抬起头。 那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青灰的男式直裰，眉眼却清得很，头发在脑后扎得紧紧的，一根多余的碎发都没有。 “你懂药？“ “我不懂。“姑娘把罐子放回去，笑了一下，“我只懂钱。“ “这三只罐子，装的是一样东西。“ “你为什么不去药行批？“ “因为我批不到。“ “那你想不想批得到？“ 赵闲把手里的活停了。 “你姓什么。“ “我姓柳。“ 姑娘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往柜台上推过来。 纸是极好的竹纸，压得很平。 上头只印了三个字。 **通州柳氏。** 赵闲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通州柳氏。 京城里卖绸缎的都知道这三个字。天下的绸缎有一半从江南来，江南的绸缎有三成过通州，通州的柳家，是水路上最大的那一家。 “柳家的姑娘，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我是家里最小的，人人都喊我小柳老板。“姑娘推过来第二张纸，“我想跟你做笔生意。“ 赵闲没接。 “我的生意不好做。“他说，“我这店刚被砸了，药被砸了，人也快被砸了。“ “我得罪的是药行。“ “跟我做生意，你会一起挨打。“ 小柳老板看着他。 “九殿下。“ “嗯。“ “我们柳家做买卖三十六年，被人打过。“她伸出手，一只一只把手指竖起来数，“漕帮打过我们，水匪打过我们，官府打过我们，同族打过我们。“ “打到现在，柳家的船还有一百二十七条。“ “因为有一件事，我爹教过我。“ “什么？“ “挨打的时候，要看清楚对方为什么打你。“ “他真要打死你，你不会挨一棍子就倒。“ “他要是打一棍子就走——“ 她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 “那说明，他怕你。“ —— 第三张纸上写的是药材。 整整一页，二十几味。 每一味后头，标着产地、时价、以及“可代“两字后头的替代品。 赵闲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越快。 “这是谁写的。“ “我家的账房，请了太医院退下来的老药工。“小柳老板说，“九殿下，你要的药，我有一半能给你找到。“ “另外一半，我找不到。“ “但我知道哪儿有。“ “哪儿？“ “江南。“小柳老板说，“江南的药，便宜京城三成。“ “只是路上要走两个月。“ “还要过三道关。“ 赵闲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你要什么。“ “我要三成。“小柳老板说，“回春堂所有药，我供三成，占三成利。“ “还有一条。“ “你说。“ “你这店开分号的时候，账要从我柳家的钱庄过。“ 赵闲笑了。 “你这生意，还没做，就先想着以后。“ “做生意要想着以后。“小柳老板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殿下，你这个人，不像被困住的。“ “你困不住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还有一句我爹让我带的话。“ “他说，最近不是药材涨价。“ “是有一味药，被人全买走了。“ 赵闲的手一紧。 “哪一味？“ 小柳老板推开门。 晨光斜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 “人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