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成玉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襁褓,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小脸,眼底全是盼了太久的光。
李承正站在她脚边,小手攥着衣角,仰着头,睁圆了眼睛,似懂非懂。
“成玉。”
一声低唤响起。
她猛地抬头,视线撞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年没见,轮廓更硬了,眼神却一点没变。
眼眶一热,水汽便悄悄漫了上来。
“夫君……”她站起身,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可那步子,却是急切又稳当。
李宣迎上去,一把将她裹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怕一松手,人就散了。
“这一年,想我没?”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嗓音哑了些。
“想。”她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夜里常醒,怕你在前线……出事。”
“傻话。”他手掌顺着她后背缓缓抚下,语气很轻,却笃定,“我答应过你活着回来,就一定做到。”
一旁亲卫早识趣退到了廊下,连咳嗽声都压得没了影儿。
良久,李宣才松开她,掌心捧住她的脸,拇指蹭掉她眼角一点湿意。
“临盆那会儿我不在……”他喉结动了动,“是我对不住你。”
“说什么对不住?”她反手覆上他的手背,笑意温软,“人齐了,心暖了,比什么都强。”
从前在村子里,她操持灶台、教孩子认字;他下地、劈柴、修篱笆。
后来他被征入伍,她一边拉扯承正,一边托舅舅四处奔走……只盼他能脱身。
谁能想到,那个泥腿子出身的丈夫,竟在刀口舔血的战场上活下来,还一步步成了金城的主心骨,统兵、掌权、说一不二。
情绪平下来,李宣蹲下身,平视儿子的眼睛:“正儿,还认得爹不?”
“爹爹!”李承正脆生生喊了一句,小手立刻朝他伸过来。
李宣笑着一把抄起他,掂了掂:“沉了。”
转头望向妻子怀中……小丫头还闭着眼,小嘴微微嘟着,睡得香甜,脸颊肉乎乎的,惹人想捏。
“名字定了没?”他问。
“没呢。”长孙成玉低头看着女儿,眼里漾着光,“就等你回来定。”
李宣静静看了女儿一会儿,忽然一笑:“灵儿吧。李灵儿。”
“灵儿……”她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弯起,“好听,就叫灵儿。”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指。
那小手竟本能地蜷起来,攥住了他一根拇指。
李宣心头一热,抬眼看向长孙成玉,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成玉,这一路,辛苦你了。”
“往后……咱们一家,再也不分开了。”
“在村子里,我真怕你出事,如今见你平安到了凉州,总算能松口气了。”李宣语气里带着几分踏实,又有些许疲惫。
“夫君。”长孙成玉轻轻唤了一声,眼底微润,却没多说,只把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村里有朝廷的人盯着……这回你接我来凉州,真没人察觉?会不会牵连到你?”
她心里清楚得很……将在外,家小就是靶子。
在黄桥村时,单雄忠亲自遣人暗中递信,连李宣的原话、亲笔信一并呈上。她没犹豫,收拾行装就跟着走了。
“放心。”李宣笑了笑,神色笃定,“这事没人会查到我头上,反倒有人替我担着。”
眼下他和宇文家早已撕破脸,而黄桥村确有宇文家的人潜伏其中。
等“李宣妻儿遭劫”的消息传到杨广耳朵里,根本不用细想……宇文家动的手,板上钉钉。
劫人那晚,单雄忠还故意闹出动静:破门、打斗、火光冲天,半点不遮掩。
至于怀疑他本人?
没人会往那儿想。
一来,没人信他能在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养出一支死士;
二来,他明面上一举一动全在官府备案,连哪日出门、见了谁、吃了几碗面,都有人记得清清楚楚。
“有人替你背锅?”长孙成玉眨了眨眼,眉心微蹙,但没追问下去。
“晚上再细说。”李宣抬手轻抚了下她鬓边碎发,“我先去收个尾,不留一点痕迹。”
他稍一顿,又道:“后殿这些人,都信得过。”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招……
“来人。”
应声而入,十几个婢女鱼贯而至,齐齐跪在长孙成玉面前,垂首屏息。
“好好侍奉夫人。”李宣吩咐。
“是。”众女齐声应下,声音清脆又恭谨。
这些人,是从张掖、金城两家抄没后挑出来的,李宣亲自过目,挑的都是嘴严、手脚利落、身世干净的。
“成玉,”他转头看她,语气温和,“一路颠簸,你先歇着,我稍后就来。”
“夫君去吧。”她点点头,嘴角微扬,乖顺里透着一股子沉静。
李宣没再多留,转身便走。
……事情,留到夜里再说。
留守府大殿内。
单雄忠已候在堂中,见李宣进来,立刻躬身抱拳:“属下参见主上!”
“免礼。”李宣步上前,拍了拍他肩膀,“这次辛苦你了。”
“为主上效力,是属下本分。”单雄忠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村中可有异动?”
“主上,黄桥村看着不起眼,实则水深得很。”
他略一停顿,接着道:“朝廷的暗线有,另外还有两拨人……一拨是宇文家的,对主上存着杀心;另一拨,是李家派来的,一直在暗中护着夫人。”
李宣听完,嘴角扯出一丝冷意:“宇文家……还真是咬住就不撒口啊。只要稍一松劲,他们立马扑上来。”
单雄忠点头:“属下撤出时,特意杀了他们三人,尸首就留在李宅院里,刀痕、衣料、脚印,一样没少留。查的人只要不是瞎子,就知道是谁干的。”
李宣听着,笑了:“干得利落。”
单雄忠忽而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双手捧上:“主上,这是二贤庄暗士名册,共八百人,请您过目。”
李宣接过,指尖在册页上轻轻一划……忠诚面板瞬息启动。
不到眨眼工夫,名单上忠诚值低于五十者,尽数浮现眼前。
他没多想,径直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翻页、勾画,干脆利落。
划线的,不留;
画圈的,暂用,但盯紧。
册子递回时,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划线者,处置;画圈者,观察,不可委以机密。”
“属下明白。”单雄忠接册,垂眸领命,毫无迟疑。
李宣信他,他也信李宣……这话,从来不必多问。
“酒呢?酿得如何了?”
单雄忠眼睛一亮:“主上给的方子,神了!照着酿出来,满庄飘香,连老酒匠都说没喝过这么醇厚的。如今已在京畿和周边郡县铺开酒馆,第一批货刚运出去,几家世家已派人来催第二轮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酒好归好,可真要卖得开,还得靠世家撑场子。”
李宣没答,只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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