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玉啊，”他忽然缓了语气，笑着岔开话，“你这出身，也不简单呐。” 长孙成玉怔了一下，随即苦笑：“从前或许算得上体面，可如今……早剩个空架子罢了。” 她心知肚明……李渊既然能说出这话，必是早就查清了她的底细。长孙家女，哪是那么容易被掩住的？尤其对这样的人而言。 “空架子？”李渊摇头，“如今可不是空的。” “你日后，贵不可言。” “李宣，不会辜负你。” 她轻轻摇头：“我只盼他平平安安，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 稍顿，又低声笑了笑：“说到底，若没这场乱子，他还在黄桥村种地，我在灶前烧火，日子清贫，却踏实。” 她眼里的光很淡，却很真……比起金殿玉阶，她更爱那一亩三分地上的晨昏，爱他挑水回来时额角的汗珠，爱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数星星的夜晚。 李渊没笑，只点头：“好男儿志在四方。若没这一遭从军，李宣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来路。” “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确实如此。 若李宣没在军中一战成名，若他没在雁门突围时挺身断后、救下副将，李渊这个太原留守，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黄桥村？大隋版图上连个墨点都算不上。太原郡下辖百十来个村子，哪个不是悄无声息地生、悄无声息地灭？没有锋芒，谁会留意一粒尘？ “或许吧。”长孙成玉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微扬，带着点认命的温软。 事已至此，再回头，已是徒劳。 李渊略一沉吟，又问：“你爹虽不在了，可你舅舅和母亲，都在大兴。这些年，就没想过回去看看？” “去了，也是客居，反倒添麻烦。” 她语气温和，却很实在：“村里虽不宽裕，但心静。嫁给他之后，他待我，始终如一。” 李渊听了，只长长叹了一声：“唉……” 便不再提了。 有些事，不必点破。他隐约也听过些风声……当年长孙家那场变故，未必像表面那般干净。 “其实啊，”他话锋一转，眼神带了几分暖意，“我跟你长孙家，缘分不浅。” “你还记得你兄长和妹妹吗？” “兄长自然记得。”她答得干脆，“妹妹那时还小，一直养在舅舅家，我从未见过。” 十岁出头父亲就没了，后来因故辗转到了黄桥村，被李宣所救，从此落地生根。 她没想过攀高枝，也没动过去投靠亲人的念头。 可舅舅和母亲，这些年一直没放弃找她……她偶尔也会悄悄托人捎信回去，只写一句：“勿念，安好。” “你妹妹，叫长孙无垢。” 李渊笑意渐深，“早年就跟我家二郎定了亲。” “若不是太原起兵耽搁了，今年，本该是他们拜堂的日子。” 长孙成玉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我妹妹……许给了李伯父的二公子？” “是缘分。”李渊颔首，“你兄长如今也在大兴我府上，才干出众，前途可期。” “这……”她一时怔住，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真没想到……” 原来自家与唐国公府，早已悄悄系上了扣。 妹妹成了李家妇，夫君便与李家成了至亲手足……这层关系，比任何盟约都牢靠。 她心底最后一丝防备，悄然卸了。 “太原大局已定，善后也妥了。” 李渊起身，整了整衣袖，“我明日就要启程回大兴。” “成玉，要不要随我一道去？正好见见你兄长、妹妹。” “你妹妹的婚事，也该办起来了。” 她垂眸，手指微微蜷起，静默片刻。 “多谢李伯父好意。” “我这身子已有几个月了，经不得颠簸。” “烦您替我捎句话给兄长和妹妹……日后我定会寻个妥当机会去见他们。母亲那边，我也必亲自登门拜见。” “这些年没去找他们……还请他们原谅。”长孙成玉声音轻缓，眉眼低垂，话里带着几分涩意。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说不惦记，那是假的。 可心里头横着两道坎： 一是已嫁为人妇，有了夫君，又添了儿子； 二是不愿去搅扰人家清静，更不想沾光攀亲。 就这么拖着，一年又一年。 …… 李渊瞧她眼下微青、腰身初显，心里便有了数。 “你安心养着，不必挂心。” “你交代的话，我一字不落带回去。” “今儿说得也差不多了……记住，有事只管找温大有，他听我的。” 李渊语气沉稳，目光笃定，像把什么托付得妥帖了。 “多谢李伯父照拂。”长孙成玉俯身一礼，声音诚恳。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李渊便起身告辞。 “李伯父，我送您出去。”她跟着站起来。 “你这身子，不必拘这些虚礼，快坐下歇着。” 他顿了顿，又笑道：“李宣的消息，我每月都会派人送来。” “多谢李伯父！”她立刻应声，眼里亮了一瞬。 李渊摆摆手，缓步出了院门。 长孙成玉站在阶前，一直目送他背影远去，才慢慢转身。 人刚走，李家院里便添了四十个新仆……二十个婢女，二十个男子。 那二十个男子个个面白无须、举止敛静，不用细问，便知是宫里出来的宦官。 李渊做事向来周全：长孙成玉如今独居家中，府里不留外男，哪怕只是奴仆，也不留活口隐患。 “参见夫人！” 四十人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 “莲儿。” 长孙成玉略一抬眼。 “奴婢在。”一个穿藕色裙衫的婢女应声而出，垂首恭立。 “这些人，你安排。” “是，夫人。” 李渊来得突然，走得也利落。 可国公亲临黄桥村这事，早就在十里八乡炸开了锅。 谁不知道？李家门槛，一夜之间高了三尺。 村里人心里门儿清：李家，真起来了。 再没人敢拿李青一家的下场不当回事……那是活生生的教训。 如今这差距，不是隔了一堵墙，是隔着一道天堑。 马车上。 “如何？”裴寂斜倚着车厢，手里把玩一枚铜钱，笑吟吟开口。 他今日全程随行，却始终没下车。 “实锤了。” 李渊抚了抚袖口，神色松快：“玉令确在李宣手上……他就是镇庭。” 这一趟，本就是谢恩加验人。 如今两桩事，都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