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纸调令下来，李渊在这支军里，真就剩个名号了。 “都尉陈宣。” “都尉陈泽……” 斛斯政接着往下念，一个个名字落地，全是李宣手下得力之人。 升官、赐爵，无一落空。 显而易见，这份名单，是杨广亲手过目的。 身世清白、无世家牵扯的，留；与门阀关联深的，调。 段志玄走了，还有几个姓王、姓崔的都尉，也都不见了踪影。 李宣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心里却像摊开一张舆图，每一道调令都是墨线，勾勒得清清楚楚。 杨玄感这一反，反得彻底……朝堂上那些模棱两可的、摇摆不定的、自以为能骑墙的，全被杨广记在了本子上。 这哪是论功行赏？分明是一次无声的洗牌。 待斛斯政把最后一道任命念完，李宣麾下所有都尉以上将领，人人晋阶，个个受勋，一级、二级不等。 这场洛阳守御战，功劳簿上头一笔，就是他们。 斛斯政合上册子，双手捧起一卷明黄圣旨，递向李宣：“李将军，都尉以上封赏已毕。都尉以下将士，陛下特旨授您“按功自决”之权……拟定名单后，报兵部备案即可。” 李宣双手接过：“臣，领旨。” 指尖触到圣旨封皮，系统提示悄然浮现……又开一个一阶宝箱。 他眉梢不动，只顺势问道：“敢问斛侍郎，陛下可曾定下末将下一职司？” “此事，尚无定议。” “等这场叛乱彻底平定，陛下自会裁决。”斛斯政笑着开口。 “末将明白。”李宣点头应下。 “还有一事。” “今日朝上，陛下亲赐李将军诸多赏物。” “礼单已一并带来，请将军过目。” 话音未落，他便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递向李宣。 “臣，谢恩。”李宣躬身一拜，神色庄重。 话音刚落，一队骁果军抬着数口木箱鱼贯而入，尽数安置于殿内。 “李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斛斯政略带试探地望向李宣。 李宣心里轻笑一声……终于来了。 面上却只颔首：“请。” 他侧身让开，指向偏廊一侧。 斛斯政立刻迈步前行，李宣不紧不慢跟上。其余人自觉止步，无人靠近。 两人行至廊角僻静处，斛斯政下意识左右扫了一眼，神色微绷。 “斛侍郎有话，但说无妨。”李宣笑了笑，语气轻松，眼神却沉静如水。 按品级论，兵部侍郎位在尚书之下，掌实权、通机要，远非李宣这等武将可比。 可眼下，斛斯政连半分倨傲都不敢露。 “李将军手刃杨玄感，功震朝野，擢升指日可待啊。”他笑着拱了拱手，话里三分恭维，七分试探。 “斛侍郎。”李宣打断他，“这儿没外人，直说吧。” 斛斯政心头一跳……这人果然早有准备。 他顿了顿，收起笑意：“看来，将军知道我要问什么。” “怕是不止你一个想问。”李宣语气淡然，“朝中诸公，怕都等着这一句呢。” 斛斯政喉结微动，不再绕弯：“将军是明白人。那册子……如今在何处？” 他没提“名册”二字，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朝堂上李宣只呈了半份，另一半，至今不见踪影。 “和明白人打交道，就是痛快。”李宣目光一敛，“眼下我无所求，但日后若有需用之处，还望斛侍郎与诸位大人，多行方便。” “至于那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它不会现世。” 斛斯政眉头骤紧，语声微冷：“李将军这是拿它来压我们？” “不是压，是共存。”李宣神色不动，“陛下性子如何，您比我清楚。一旦捅出去，满门抄斩，鸡犬不留。您不怕？他们不怕？” 这话像根针，扎得斛斯政眼皮一跳。 他官居高位，手腕不缺，可手上攥着把柄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李宣。 朝堂上那十几张熟悉的面孔，六部之中皆有牵连…… 这筹码太重，重到他不敢赌，更不敢硬碰。 “若将军执意以此相挟，逼我们永世低头……”他声音渐沉，“那也别怪我们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 李宣听罢，忽然一笑：“好。我等着。” 说完，转身就走。 斛斯政当场怔住……他原以为还有转圜余地，至少能先稳住李宣、再徐图后计。谁料对方说翻脸就翻脸，连半句废话都不留。 “等等！”他脱口而出，声音都急了几分。 李宣脚步不停，只侧过半张脸，笑意凉薄：“不是说……同归于尽么？” “我等着看。” “不过……你们先死，还是我先死，得试试才知道。” “刺客？暗杀？无非一条命罢了。” “有本事，尽管来取。”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毫无烟火气，反倒更叫人脊背发凉。 斛斯政一时哑然。 他预备好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全被李宣三言两语碾得粉碎。 眼前这人，不是贪官，不是懦夫，更不是讲道理的书生……他是豁出命去搏活路的亡命徒，刀架脖子上都不会眨一下眼。 李宣见他僵在原地，缓声道：“实话告诉您……当年被强征入伍那天，我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人终有一死，怕什么？” “每一场仗，我都当最后一战打；每一次出手，都是拿命换命。” 他抬眼直视斛斯政，嘴角一扯：“拿命吓我？” “呵。” 两声冷笑，短促，锋利，像刀刮过铁砧。 斛斯政久久未言，盯着李宣，眼神复杂难辨。 这一刻，他信了……这人真不怕死，更不怕他们。 沉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李将军，明人不说暗话。” “你到底想怎样？”斛斯政长叹一声，气焰明显低了下去，心里也清楚……压不住李宣。 “我早说过，眼下不会逼你们做什么。” “但往后，得在你们家族能办到的范围内，帮我一把。这事儿，也不远了。” 李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眼神冷峻，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斛斯政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明白：讨价还价，没用。 “只盼李将军守诺。” “日后若有差遣，我斛斯家必尽全力。”他又叹一口气，低头认了。 “一言为定。”李宣嘴角微扬，没再多话。 谈完，他转身朝将士们走去，斛斯政默默跟在侧后。 没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可谁都看得出……堂堂兵部侍郎，已悄然成了李宣手里一枚可用的棋子。 至少，在大隋这艘船彻底沉没前，还能用。 “李将军。” “此处事毕，下官这就回兵部复命。” “有劳斛侍郎。”李宣抱拳，礼数周全，语气却疏淡。 斛斯政一摆手，带着随从径直离去。 李宣目送他走远，才缓缓收起笑意。 ……那本名册，果然管用。 凉州那边，叛势一起，朝廷必急调人马镇压。 到时候，他便可顺势请命外镇，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再往后……静等大隋自己散架便是。 原本，外放这事未必顺当，少不了扯皮推诿。 如今不一样了……斛斯政这些人被拿住了软肋，朝堂上有人开口，事情自然好办得多。 隋唐之间，世家门阀才是真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