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众人一听这话，脸色齐刷刷变了。 只有里正还稳得住，虽是个小吏，见识却比谁都深。 “能自己组亲卫？那至少也是军中实权人物了。” “李宣入伍才多久？哪来的资格拉队伍？” 他盯着李达，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 心里其实也犯了嘀咕……李达这副样子，不像装的。 “他走了狗屎运，立了功！”李达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发白。 在他心里，李宣如今的一切，本该是他的。 “当家的！” 李达娘猛地扭头，脸上横肉直跳，死死盯住丈夫李青：“达儿被那野种毁成这样，你真打算袖手旁观？” 李青铁青着脸，眼神阴沉。 他对李宣，从来没什么叔侄情分。当年老爷子硬要把那孩子接回来，他当场反对，拗不过才作罢。 如今亲儿子被弄成瘸子，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走！” “找他娘俩算账去！” “你疯了？” 里正脸色骤变，厉声喝住。 “李宣在军里，家里只剩成玉和孩子！你还想欺负孤儿寡母？” “李青，你别犯浑！” “以前你们欺压他们一家，我念着同村一场，没撕破脸；今儿你要再动他们母子，我第一个不答应！”里正气得老脸泛紫，胡子都在抖。 可李青这次压根听不进去了，眼睛赤红，话音未落，抬手就往里正肩上一搡…… “噗通”一声，老人仰面栽倒。 屋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见状，转身撒腿就跑。 “李青你个混账！”里正摔在地上，怒骂出口。 “爹！”李达攥着拳头，喘着粗气，“必须让李宣家赔！赔钱！把他媳妇赔给我！我断了腿，她就得伺候我一辈子，当牛做马！” 话刚出口，那点贪色藏都藏不住。 李青没应声，只朝婆娘一抬下巴：“扶达儿，走！” 他弯腰架起李达那只空荡荡的裤管，李达疼得龇牙咧嘴，可一想到要去李宣家讨债，硬是撑着站直了身子。 李宣家院门口…… “嫂子！快躲！” 那小孩一头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指着李达家方向直嚷：“我爹他们……杀过来了！” “他们来干啥？” “早说好了，各过各的，谁也别搭理谁。” 长孙成玉盯着眼前这个少年，眉头一拧，话里带着火气。 李青家这回又摆出一副讨债的架势。 当年李宣还在村里时，祖父刚走，两家就划清了界线……你占了那几亩地，咱们就算两清；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嫂子……” 李虎缩着脖子，声音发虚：“我哥……我哥腿断了，说是宣哥弄的。” 他跟李达是亲兄弟，可跟李宣家一直没闹生分。李宣两口子也没把他当外人，逢年过节还送碗热汤，来往照旧。 “断腿？！”长孙成玉一怔，随即皱眉，“他腿断了，关我夫君什么事？” “嫂子，您快躲远点吧！我爹他们真会动手的！”李虎急得直跺脚。 长孙成玉却稳稳抱着怀里的孩子，反倒笑了：“小虎，谢你跑这一趟。可嫂子不怕他们。” “人不在家，我也不软骨头。” 话音还没落…… 院外脚步声咚咚响了起来。 李虎脸色刷地白了：“嫂子，我先溜！” 转身就蹽开腿往巷子口奔，连头都不敢回，显然对自家老子怕得厉害。 下一瞬…… “砰！” 院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李青和他婆娘一左一右架着李达，硬生生把人拖进了院子。李达那条断腿歪斜着，裤管空荡荡垂着。 “李宣家的！” 李青站在门槛上，眼睛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今天你不给个交代，别怪我不讲情面！” 长孙成玉站起身，把儿子往身后轻轻一护：“祖父走后，两家就再没瓜葛。你今天闯进来，到底想怎样？” “李宣把我儿子腿废了！你说该咋办？”李青手指直戳李达的残腿。 “全是李宣干的！” 李达咬着牙，眼珠子死死盯住长孙成玉，恨意翻腾，可那底下又悄悄浮起一丝黏腻的贪念……她这张脸，实在招人。 “我夫君在军中才三个月，人在营里，怎么害你？” “拿证据来。” 她话音未落，抄起桌上柴刀，刀刃寒光一闪：“别当我好欺负。” “有本事，你往前一步试试。” 手一扬，刀锋斜斜朝前。 寻常妇人遇上这种事，不是瘫软就是哭嚎；她倒好，脊梁笔直，眼里没半分怯。 “你……！” 李青喉咙发紧，瞪着她，压根没料到这女人敢真亮家伙。 “爹！给我报仇啊！” 李达嘶吼着，声音扭曲，“让他们家赔命！把她绑回去伺候我！” 断了腿，又积着怨，脑子早烧糊涂了。 李青脸一沉，目光扫过儿子那截断腿，心一横，抬脚就要上前…… “住手！” 一声厉喝炸在院墙外。 李青一家猛回头。 霎时间，全僵住了。 十几个穿皂隶服的差役齐刷刷分开站开，中间簇拥着一位穿青袍的中年官吏，正大步往这边走；前头引路的，竟是本村老槐树下卖糖糕的刘瘸子。 “你们在干什么？！” 县令一眼扫见长孙成玉手里的刀，又瞥见李青攥着拳头、作势要扑的模样，当即喝问。 “县……县太爷？！” 李青膝盖一软，舌头打结，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这巴掌大的村子，平日连个巡检都难得见，哪见过县太爷亲自登门？ 县令目光一转，落在长孙成玉身上，神色缓了下来，甚至带点笑意：“敢问，此处可是李宣将军府上？” …… “李宣将军”四个字一出口，满院死寂。 连长孙成玉也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事不对劲。 她定了定神，福了一礼：“回明府，李宣确是民妇夫君，可他入伍尚不足三月，军籍都未必录全，更谈不上什么将军……” 县令闻言，朗声一笑，侧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本册子，翻开便念： “李宣，太原县黄桥村人。年十八，妻孙成玉，子李承正。” 他合上册子，抬眼笑问：“名字没错吧？” “是……”长孙成玉点头，心头却更乱了。 官府户籍簿上，她只登记为“孙成玉”。长孙家早已败落，闺名“长孙”二字，连族谱都不写了，只有李宣知道。 可这位县太爷，为何一口叫出“李宣将军”？ “那就没错了。” 县令笑意更深：“本官温大有，太原县令。今日奉兵部、吏部双令，特来寻李将军眷属，颁赐恩赏。” 长孙成玉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明府……我夫君入伍才三个月，连信都没捎回一封，他……他怎就成了将军？” “这……真能是真事？” “莫不是搞岔了？” 长孙成玉心里直犯嘀咕……这事太离谱，压根儿没法信。 可县令温大有一露面，身后十几号挎刀衙役齐刷刷站定，那股子官家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